第四十八章 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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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春,榆林城的风渐渐褪去了料峭寒意,巷陌间的柳枝抽出嫩黄新芽,墙角檐下的野花也悄悄绽了细碎花苞。
王曼路从府城归来,已有月余。
那场突如其来的寒疾,虽已彻底痊愈,却也在他身子里落下了几分虚底子。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日夜熬灯苦读,反倒学着顺应天时,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把调养身心与研习课业揉在了日常光景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城北小巷,他便起身走到院中。舒展筋骨,缓步踱步,看檐角滴落的晨露,听巷里早起人家的开门声、炊火声。等天光渐亮,便洗净手脸,落座书桌前,摊开经义典籍,一字一句静心研读。
小院不大,却被嘉月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寻常花草,透着淡淡的生机。每日清晨,嘉月早早生火煮粥,炊烟袅袅从院内飘出,混着书香,酿成一种安稳恬淡的烟火气息。
吃过简单早膳,嘉月便坐在一旁矮桌前练字。她如今已识得不少字,写得一笔端正小楷,从不吵嚷打闹,只安安静静陪着王曼路。一个伏案研经,一个低头习字,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肩头,岁月慢得像檐下流淌的时光。
邻里依旧照旧相待。庞婶隔三差五便端来一碟蒸糕、一碗咸菜,站在院门口唠几句家常,叮嘱他好好养身子,莫要为错失府试的事郁结于心。隔壁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闲来无事也会踱进院里,坐在石阶上晒着暖阳,说着城里的琐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
王府那边更是从未断过照拂。王默时常差管家送来银两、布匹,还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古籍善本、上好的徽墨宣纸。每一次来人,都带着恳切叮嘱,让他不必忧心生计,只管安心闭门读书,三年后的府试,王府自会为他安排妥当,无需分毫操劳。
王嫮儿也常趁着闲暇时日,带着些点心读物来看望嘉月。两人年岁相近,性子温婉,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倒也解了小院的清静。偶尔王曼路有空,也会与她闲谈诗文,论析词句,言谈有度,举止谦和,始终守着分寸,不染半分世俗浮华。
原本这般日子,本该平平缓缓,无波无澜,恰好适合他沉下心来,蛰伏三载,打磨学识,沉淀心性。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人在家中安守本心,是非闲言,却总会顺着街巷风,悄悄钻进门来。
当初泾阳书院的吴山长,一直对往日被王曼路当堂切磋折服、当众致歉之事耿耿于怀。此人素来心胸狭隘,好面子,自打王曼路从府城失意归来、错失府试的消息传开,他心中便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更存了借机打压、败坏名声的心思。
起初只是在书院内部,对着自己门下学子私下议论,暗讽王曼路县试案首名不副实,不过是运气加持,真遇上府城群英,便心虚胆怯,借故装病避考,根本没有真才实学。
流言这东西,从来都有着野草般的生命力。
经由泾阳书院学子之口,渐渐传到市井街巷。起初只是几人私下嘀咕,慢慢便越传越广,越说越离谱。
有人说,王曼路年少得志便轻狂,得了县试案首便目中无人,远赴府城之后,沉迷市井玩乐,荒废课业,临到开考之时,自知学识浅薄,不敢进场,只好谎称生病,灰溜溜逃回榆林。
有人添油加醋,说他出身寒门,一朝成名便忘了本分,在府城与人滋生口角,惹下是非纠葛,无颜踏入考场,只能借病遮掩自己的不堪。
更有那些平日里便嫉妒王曼路年少成名、占了案首荣光的本地书生,趁机跟风附和,把一场偶然的风寒急症,歪曲成心虚避考、浪得虚名的把柄,句句带刺,字字诋毁。
闲话碎语,如同细密的冷雨,无声无息洒落在榆林城的每一处角落。
街头摊贩闲聊时会说起,茶肆酒楼聚谈时会谈起,就连寻常街坊邻里,饭后闲谈也免不了议论几句。人心本就容易从众,不明真相的人听得多了,难免慢慢被带偏了看法,看向王曼路的眼神,也悄悄多了几分质疑与轻视。
这些流言,最先传到了城北小巷。
庞婶性子直,最是看不惯这般背后抹黑人的行径。听闻外面那些难听的话,当即气得脸色发红,当着一众邻里的面愤愤不平:“简直是睁眼说瞎话!曼路那孩子多勤恳本分,街坊邻里谁看在眼里?明明是路途遥远、劳累染了急病,硬生生错过了府试,怎么就被说成心虚避考了?这般恶意编排,实在太过刻薄!”
几位老婆婆也跟着连声附和,都替王曼路打抱不平,回想这些年他孤苦度日、勤学苦读的模样,再对比如今外界的无端诋毁,心里满是替他委屈。
只是市井流言,口口相传,仅凭几位邻里的辩解,根本拦不住悠悠众口。你越是辩解,反倒越有人觉得是偏袒护短,闲话依旧漫天飞舞。
庞小虎年纪不大,却也听得懂那些伤人的闲话。每每在街上听到有人诋毁王曼路,便气得攥紧小拳头,恨不得上前与人争辩,每每都被庞婶拉住。庞婶知晓,口舌之争最是无用,小孩子上前理论,非但说不清道理,反倒容易惹来事端,徒增烦恼。
嘉月心思细腻敏感,整日守在小院里,偶尔出门买些针线杂物,也能听到街边的闲言碎语。那些难听的话,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她心里又气又委屈,却不敢在王曼路面前流露半分,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只是往后日子里,她把小院收拾得愈发整洁,饭菜做得愈发用心,平日里越发安静懂事,从不喧闹,只想着守好这一方小院,不让外界的纷扰打扰到兄长读书静心。
流言终究没能彻底隔绝,还是慢慢飘进了王曼路的耳中。
那日午后,他出门去往崇文书院,打算向周老先生与柳文彬请教经义疑难点。刚走入书院街巷,便察觉到周遭气氛隐隐有些异样。
沿途遇见的书院学子,往日里见了他,都会恭敬拱手问好,如今却大多眼神躲闪,要么低声私语,要么侧目打量,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视,还有几分隐晦的嘲讽。
一路行来,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畔,字字句句,都围绕着外界那些流言蜚语。
王曼路步履依旧从容,神色淡然无波,仿佛未曾听见那些闲言一般。他不驻足,不回头,不辩解,依旧按着原本的步调,缓步走向书院讲堂。
到了书院书房,柳文彬见他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沉郁,寒暄过后,便直言将外界流言之事道出。
“曼路,近来城中流言四起,皆是针对于你,恶意抹黑,无端诋毁,想必你沿途也有所耳闻了。”柳文彬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愤慨,“皆是泾阳书院吴山长暗中作祟,记恨昔日切磋落败之辱,借机煽风点火,再加上部分心怀嫉妒之辈跟风附和,才让这些不实之言蔓延全城。”
周老先生坐在一旁,神色也格外凝重,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老夫已然查明缘由,也有心出面,召集城中乡绅学子,当众为你澄清原委,拿出府城郎中诊单、客栈掌柜证词,替你洗刷污名,压下这些流言蜚语。只是……”
老先生话到此处,微微停顿,目光落在王曼路身上,带着几分考量。
王曼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语气谦和却笃定:“多谢先生体恤门生苦心。只是晚辈以为,不必如此。”
柳文彬微微一怔:“如今流言漫天,肆意诋毁你的品性才学,若是置之不理,任由蔓延下去,你的名声定会受损,往后三年蛰伏期满,再战科场,难免有人借此旧事重提,无端非议于你。”
“流言向来如此,越辩越嚣,越争越乱。”王曼路目光沉静,看得通透分明,“世人若是心存偏见,即便拿出再多证词辩解,也未必愿意相信;若是本心清明,无需多言,自然能看透虚实。”
“我如今闭门蛰伏,本就意在沉淀学识,打磨心性,不求俗世一时虚名,不恋旁人一时敬重。若此刻出面与人争辩,当众辩驳流言,反倒落入旁人圈套,徒耗心神,打乱静心治学的节奏,得不偿失。”
他看得很清楚,吴山长暗中散播流言,本意就是想逼他失态、逼他出面争执,好借机继续炒作打压,折损他的气度名声。若是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卷入口舌纷争,反倒遂了对方的心意。
与其纠缠于世俗闲言,不如守好本心,安于书桌,把旁人议论的功夫,都用在研习经义、精进策论之上。
周老先生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缓缓点头:“好一份静心守志的胸襟。小小年纪,便能看淡流言荣辱,不为外物惊扰心性,这份定力,远超同龄书生。”
柳文彬也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你既有这般考量,我与老先生便不再强求。只是你切莫把这些闲言放在心上,安心读书便是。书院这边,自会明辨是非,始终信你、护你。”
辞别两位先生,王曼路缓步返程。走在街巷之间,路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依旧不绝于耳。有人远远望着他低声议论,有人当着面便露出异样神色。
他依旧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任由周遭闲话环绕,内心却不起半点波澜。外界的褒贬毁誉,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的风尘,吹过便散,不值得放在心上。
回到小院,嘉月见他归来,连忙迎上,递上温热的茶水,小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哥,外面那些不好听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们都冤枉你,你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看着小丫头满眼替自己委屈的模样,王曼路心头一暖,接过茶杯,轻声安抚:“我不难过,也不生气。”
“可他们乱说你的坏话,明明你只是生了病,又不是不敢考试。”嘉月抿着唇,眼圈微微泛红。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王曼路坐在石阶上,望着院中缓缓摇曳的柳枝,语气平缓悠长,“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们管不住,也不必去管。我只需守好这一方小院,读好手中圣贤书,养好自身身心,便足够了。”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旁人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等三年之后,我重整行装,再赴府城,凭真才实学考出功名,到那时,所有的流言蜚语,不用我辩解一句,自然会烟消云散。”
“与其争一时口舌之快,不如积三年寒窗之功。用往后的实绩,堵住悠悠众口,才是最稳妥的回应。”
嘉月似懂非懂地听着,望着兄长从容沉静的侧脸,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委屈。她用力点了点头,认真道:“那我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好好在家陪着哥,好好练字做家务,安安静静待满三年。”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不疾不徐。
王曼路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作息,晨起读书,午后研学,傍晚在院中漫步散心,偶尔教嘉月读书释义,偶尔与邻里闲话几句家常。外界的流言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侵扰不到小院里的安稳。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心的嫉妒与狭隘,从来不会轻易停歇。
没过几日,泾阳书院的吴山长见流言散播许久,王曼路始终闭门不出,既不辩解也不恼怒,仿佛全然置身事外,心中越发不甘。他索性索性拉下脸面,带着门下几名得意学子,径直登门崇文书院,当众挑起事端。
站在崇文书院门前,吴山长言语带刺,明里暗里嘲讽崇文书院徒有虚名,教出的学子看似年少夺魁,实则品性有亏、学识虚浮,遇上真正的科场较量,便只能借病逃避,不敢直面群英。
这番刻意发难,引得满城百姓、各方书生纷纷围拢围观,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周老先生与柳文彬自然不肯退让,当场拿出府城郎中诊脉记录、客栈掌柜的亲笔证词,细细诉说王曼路路途劳顿、突染急病的前因后果,直言他是天意弄人错失府试,绝非心虚避考。
可吴山长存心胡搅蛮缠,刻意避开病症缘由,只抓着“未能赴考”一事大做文章,言辞刻薄,步步紧逼,非要逼着崇文书院给一个说法,逼着王曼路出面当众回应。
消息很快传到城北小巷,庞小虎跑得满头大汗,急匆匆冲进小院,满脸焦急:“路哥!不好了!泾阳书院的人堵在崇文门口闹事,故意诋毁你和书院,先生们跟他们争了好久都僵持不下,大家都等着你过去出面说理呢!”
邻里街坊也纷纷闻讯赶来,围在院门口,都劝说王曼路前去一趟。在众人看来,对方都已经登门挑衅、当众诋毁了,若是再闭门不出,反倒坐实了旁人的闲话,显得太过懦弱退让。
面对众人的劝说,王曼路只是静静立在院中,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啊?他们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庞小虎急得直跺脚。
“吴山长这般行事,本意就是想逼我现身。”王曼路目光澄澈,把人心看得透彻,“我若前去,便正好落入他的圈套。当众对峙,口舌相争,难免意气用事,失了书生沉稳气度;即便我辩赢了,也只是争一时颜面,毫无实益;若是稍有言辞不周,反倒会被他抓住把柄,继续大做文章。”
“他想借我炒作,想逼我失态,我偏偏不遂他的心意。我只需安守小院,静心读书,便是对这场无端纷争最好的回应。”
他心意已然笃定,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踏出院门半步,依旧我行我素,守着书桌书卷,不理外界纷争喧嚣。
崇文书院门前的对峙,最终惊动了县衙差役,出面调停劝解,才渐渐散去。吴山长本想逼出王曼路、打压崇文声望,到头来却没能如愿,反倒落了个心胸狭隘、无事生非的名声,只能带着门下学子悻悻离去。
这场当面挑起的风波,总算渐渐平息,可市井间的流言,依旧没能彻底消散。只是少了公然诋毁的气焰,只剩私下里零星的议论与误解,隐隐萦绕在榆林城的街巷之间。
王曼路对此始终淡然处之,不放在心上,也不做任何辩解。
日子依旧按自己的节奏缓缓往前走。
春去夏来,院内草木葱茏,蝉鸣阵阵;夏过秋至,落叶纷飞,檐下染了清霜。时光就这般在晨读暮息、烟火书香里慢慢流淌。
他依旧闭门敛心,深耕经义,博览群书,补齐自己策论、时务见识的短板;依旧调养身心,劳逸有度,慢慢把大病初愈的虚底子养得愈发扎实;依旧陪着嘉月度日,守着邻里温情,看淡世俗的褒贬毁誉。
有人私下说他懦弱避事,不敢直面非议;有人说他经此一事,锐气尽失,从此消沉度日;也有人敬佩他的心性定力,不为流言所扰,守志静心。
种种说法,王曼路皆听在耳里,却从不放在心上。
一日午后,柳文彬特意抽空来到小院,见王曼路正坐在榆树下看书,神色安然,心境平和,丝毫没有被外界风波侵扰的郁结,不由得心生感慨。
“满城流言四起,众人皆为之纷扰,唯独你能闭门守心,不为外物所动,这份沉稳定力,实在难得。”
王曼路放下书卷,起身拱手浅笑:“先生谬赞。人生在世,难免遭遇非议坎坷。与其纠缠于口舌是非,不如沉下心来打磨自身。三载蛰伏,看似虚度,实则是磨心、磨学、磨气度。一时的流言荣辱,不过是岁月里的一点尘埃,风过便散,不值得牵绊。”
柳文彬望着他沉静温润的眉眼,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你能有这般通透心境,来日前程早已注定。一次科场错失,一场世俗流言,都困不住你的脚步。待到三年期满,你再度踏上府城科场,必定能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风穿过院中的榆树枝叶,沙沙作响,暖阳落在两人身上,温和静谧。
风波渐渐淡去,流言慢慢沉淀。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四十八章 风波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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