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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文书院月考放榜，王曼路以九岁年纪高居第一，消息一出，很快便在榆林城的文人圈子里传开。本就因三首诗词声名鹊起的他，如今再添一份实打实的课业榜首光环，一时间，登门求教、慕名拜访之人更多了。

    只是王曼路心性沉稳，并未因此骄躁，依旧每日按时到书院听讲、勤练经义、研磨八股格式，不疾不徐，踏实得不像个少年。书院里的先生们对他愈发器重，周老先生更是常常把他叫到跟前，单独指点策论写法，将自己几十年应考、教学的经验倾囊相授。

    同窗们对他更是心服口服，张程、赵轩等人日日与他结伴同行，遇到经义难题、诗词疑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向他请教。王曼路也从不藏私，耐心讲解，一来二去，几人便成了书院里关系最亲近的小圈子。

    这日午后，书院散学略早。

    王曼路与张程、赵轩几人在柳林边道别，独自背着书袋往城北走。刚转过两条街巷，迎面便遇上了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簇拥着一个面色倨傲的公子，正是许久不曾露面的王林。

    王林身边依旧跟着顾宏，几人摇着折扇，吊儿郎当挡在路中央，一看就没安好心。

    王曼路脚步微顿，神色平静，没有避让，也没有上前，只是淡淡看着对方。

    王林上下打量他一身干净却朴素的青布儒衫，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哟，这不是咱们榆林城的小神童、书院榜首王曼路吗？几天不见，架子倒是大了，见了本少爷，也不行礼？”

    顾宏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啊，现在成了名人，连堂兄都不放在眼里了？”

    王曼路淡淡开口：“堂兄有何贵干？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家了。”

    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反倒显得王林几人像跳梁小丑。

    王林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住他去路：“急着走什么？我问你，听说你在书院考了第一，还得了先生们的器重？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别是靠着耍小聪明蒙来的名次。”

    王曼路抬眸看他：“书院考试，阅卷公正，名次由先生评定，是不是蒙来的，堂兄大可以去问柳先生、周先生。”

    “你——”王林语塞，随即又冷哼一声，“少拿先生压我！我告诉你，别以为考了个第一就了不起，我们王家的脸面，还轮不到你一个落魄小子来撑。还有，我告诉你，别总缠着我妹妹，她是大家闺秀，跟你不是一路人。”

    王曼路眼神微冷。

    他与王嫮儿本就是堂姐弟，不过是正常往来，王林偏偏要拿此说事，分明是故意找茬。

    “堂姐心地善良，感念同族情分，对我多加照拂，我心中感激。我与堂姐光明磊落，何来‘缠着’一说？倒是堂兄，整日游手好闲，不专心读书，明年便要参加院试，若是再这般浑浑噩噩，恐怕要让大伯失望。”

    这番话不软不硬，句句戳中王林痛处。

    王林最恼别人提他学业不济、明年院试无望，顿时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推搡王曼路：“你敢教训我？”

    王曼路早有防备，身形轻巧一侧，稳稳躲开。王林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模样狼狈。

    顾宏等人连忙上前扶住他，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王林又羞又怒，指着王曼路吼道：“你给我等着！别以为有我妹妹护着你，我就动不了你！这榆林城，还是我们家说了算！”

    王曼路懒得与他纠缠，淡淡丢下一句：“堂兄好自为之。”

    说完，便侧身从一旁走过，径直离去，背影从容，半分不受挑衅影响。

    王林看着他淡然离去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如今也知道，王曼路名声渐起，连尚家公子都敬佩三分，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只能恨恨一跺脚，带着顾宏等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曼路一路前行，并未将王林的刁难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王林不过是被宠坏的纨绔，心性浅薄，不足为惧。真正需要留心的，是家族里的态度，是上一辈留下的恩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的麻烦。

    回到城北小院时，天色尚早。

    嘉月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那是她跟着邻里婆婆上山采来的，说是可以卖钱，也可以留着伤风时用。小丫头手脚麻利，晒得整整齐齐，一见王曼路回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哥，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书院提前散学。”王曼路放下书袋，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微微一怔。

    院门内侧，放着一个半旧的竹篮，里面装着一袋白米、两匹粗布、一小包红糖，还有两身合身的孩童衣物，一看就是有人送来的。

    “哥，你看，方才有人来过了。”嘉月小声道。

    “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长得很慈祥，没说名字，就看了看屋子，摸了摸我的头，放下东西就走了。我留她吃饭，她也不肯。”嘉月歪着头回忆，“老婆婆说话轻轻的，眼神看着这屋子，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王曼路心中一动。

    头发花白、慈祥、看着院子难过、还悄悄送来米布衣物……

    原主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祖母柳氏。

    父亲王冉与大伯王默的亲生母亲，当年因为家产分割之事，一气之下搬去城外尼姑庵旁带发修行，多年极少回城，更从未来过这间破败的小院。

    “哥，你认识那位老婆婆吗？”嘉月仰着小脸问。

    王曼路轻轻点头，声音微沉：“那是我们的祖母。”

    “祖母？”嘉月眼睛一亮，“原来哥还有祖母！她好温柔啊，还给我们送了这么多东西。”

    王曼路没有说话，走到竹篮旁，拿起那两身衣物，针脚细密，布料柔软暖和，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那袋白米颗粒饱满，红糖也是上好的，看得出来，老人是真心疼惜他们。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上一辈的恩怨，让兄弟反目、家族离散，可老人心里，终究还是记着这个落魄的孙儿。没有当面相见，大概是心中有愧，又或是不知如何面对，只能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表达一份迟来的关怀。

    “哥，祖母还会再来吗？”嘉月小声问。

    “会的。”王曼路轻声道，“下次她再来，我们好好留她说话。”

    嘉月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这天傍晚，王曼路没有立刻埋头读书，而是站在院门口，朝着城外的方向望了许久。

    他知道，祖母的出现，意味着王家那一摊陈年旧事，终究还是绕不过去。大伯王默、堂姐王嫮儿、这位隐在庵中的祖母……这些人，将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亲人。

    而他要做的，不是沉溺于旧日恩怨，而是尽快强大起来，守住自己的安稳，护住身边的嘉月，等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长辈面前，告诉他们，王冉的儿子，没有给王家丢脸。

    夜幕降临，嘉月点亮油灯，屋内暖光融融。

    王曼路坐在书桌前，翻开周老先生新给的策论范文，心思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定。

    王林的刁难、祖母的探望、书院的课业、未来的科举……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他，他早已不是那个孤身一人、任人欺凌的小少年。

    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走的路，有要争的气。

    就在他凝神读书时，院门外忽然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比白日里王林的蛮横温柔，比祖母来时更显拘谨。

    嘉月快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一身素雅长裙、眉眼带着几分焦急的王嫮儿。

    “嫮儿堂姐。”嘉月乖巧行礼。

    王嫮儿点点头，快步走进院子，一眼便看见桌前的王曼路，神色急切道：“曼路堂弟，你没事吧？”

    王曼路抬眸：“我没事，堂姐为何这么问？”

    “我听说了！”王嫮儿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王林下午在街上拦着你，还对你出言不逊，是不是？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脑子蠢，嫉妒你考了第一！”

    王曼路心中微暖，摇头道：“我没事，他没伤到我。”

    “那就好。”王嫮儿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你别理他，他那个人被爹爹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以后他再敢找你麻烦，你立刻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来：“这里面是些碎银子，你拿着，平时在书院吃饭、买纸笔，别委屈自己。还有，再过几日是休沐日，我和宝璐打算来你这里看书，顺便给你带些好吃的。”

    王曼路没有推辞，接过荷包，轻声道：“多谢堂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嫮儿摆摆手，又四下看了看小院，眼神复杂，“其实……今日祖母回城了，来过我家，问起了你。她老人家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王曼路抬眸：“我知道，祖母下午来过这里。”

    王嫮儿一愣，随即了然点头，语气轻了几分：“祖母一辈子不容易，当年的事，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你……别怨她。”

    “我不怨。”王曼路平静道，“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无关。”

    王嫮儿看着他沉稳通透的样子，心中越发怜惜。同样是王家子弟，王林骄纵蛮横，而王曼路却在贫寒中活得清醒坚韧，实在令人心疼。

    两人又说了几句书院的课业，王嫮儿担心天色太晚惹人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防备王林寻衅。

    送走王嫮儿，小院重归安静。

    嘉月收拾好碗筷，端来一杯温水，小声道：“哥，嫮儿堂姐真好，祖母也真好。”

    王曼路接过水杯，指尖微凉，心却温热。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曾经孤苦无依的少年，如今身边有了懂事的妹妹，有了真心照拂他的堂姐，有了暗中关怀他的祖母，有了敬重他的先生与同窗。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二十七章 堂兄试探与祖母探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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