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榆林传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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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榆林城的街巷便已热闹起来。
晨雾还未散尽,挑着担子的菜农、挎着竹篮的妇人、背着书箱的学子、牵着马的商贾,陆续走上街头,吆喝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晨景。城北的百姓大多起得早,庞小虎早已在院子里劈柴,庞婶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路过王曼路家门口时,特意放慢脚步,朝里面望了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屋内,王曼路已经醒了。他习惯了早起,先是在院子里简单活动筋骨,伸展手臂、弯腰踢腿,借着晨光梳理气息。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他深知这具身体太过瘦弱,长期营养不良,若不慢慢调养锻炼,将来别说科举立身,就连安稳度日都难。嘉月还在床上睡得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昨夜经历太多,睡得格外沉。王曼路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走到灶房,准备烧水煮粥。
米缸里还有半缸米,是昨日刚买的,看着白花花的米粒,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从前身记忆里翻出煮粥的法子,添水、烧火、控火,动作不算熟练,却也算有条不紊。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映得他小脸暖烘烘的。不多时,粥香便弥漫开来,淡淡的米香飘满整间草屋,唤醒了沉睡的清晨。
嘉月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小猫。一闻到粥香,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跑到灶房门口,小声道:“哥,粥好香啊。”
“快洗漱,马上就能吃了。”王曼路笑着说。
两人简单吃完早饭,嘉月主动收拾碗筷、擦洗桌子。王曼路则坐在书桌前,翻开《论语》静静阅读。他没有因为昨夜斗诗获胜就沾沾自喜,反而更清楚,诗词只是旁支,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八股,根基还在四书五经。他一边读,一边在心里对照现代的理解,慢慢梳理这个时代的学问体系,查漏补缺。
就在他沉浸书中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曼路小公子,在家吗?”
声音温和,是个陌生男子。
嘉月连忙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看起来像是城里的读书人。
男子见开门的是个清秀小丫头,温和一笑,拱手道:“小姑娘,请问王曼路公子在家吗?”
“我哥在呢。”嘉月侧身让开,“叔叔请进。”
中年男子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简陋的草屋、整洁的院落、堆满书籍的书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能作出《破阵子》这般雄词的少年,必定出身书香门第,家境优渥,没想到竟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心中敬意更增。
王曼路起身迎上,拱手行礼:“先生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在下柳文彬,在城中开馆授徒。”中年男子连忙回礼,语气恭敬,“昨夜妙音坊之事,早已传遍全城。公子所作《破阵子》慷慨悲壮,气吞山河,就连《丑奴儿》《秋夕》也是清丽高远,意境不凡。在下今日特来拜访,一是想见见公子,二是想求公子墨宝,将那几首诗词抄录下来,也好让我那些学生好好学习一番。”
王曼路心中了然,昨夜的斗诗果然已经传开了。他神色淡然,笑道:“柳先生过誉了,不过是随口之作,当不得如此看重。”
“公子太过谦虚!”柳文彬连连摇头,“如今榆林城的书院、诗社、书香世家,都在传公子的诗词。尤其是那首《破阵子》,多少老先生读罢都拍案叫绝,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家国胸襟,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就连城东大佛寺的智忍大师,听说后也赞叹‘心有家国,字有风骨,此子不凡’。”
说话间,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招呼。
“曼路公子在吗?”
“在下前来拜访!”
短短片刻,院子里竟来了四五位读书人,有年轻学子,有中年先生,个个都是一脸敬佩,慕名而来。有的求诗词抄本,有的想请教学问,有的干脆想和他切磋书法。嘉月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小脸上满是紧张又骄傲的神色。
王曼路不骄不躁,一一礼貌应对。有人求字,他便提笔书写,字迹方正刚毅,力透纸背,看得众人连连惊叹。有人请教经义,他便用浅白话语讲解,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往往一句话点醒旁人。柳文彬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越听越是心惊,眼前这位少年,不仅诗词惊才绝艳,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更是通透深邃,远超同龄人,甚至胜过许多读书多年的儒生。
众人在院中交谈了近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前,纷纷约定改日再来拜访,还邀请王曼路有空去城中书院讲学交流。
人走之后,小院重归安静。
嘉月趴在书桌上,看着一叠刚写好的诗词,仰着小脸道:“哥,现在全城的人都夸你厉害呢。”
王曼路放下笔,淡淡一笑:“虚名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还是要好好读书,脚踏实地。”
他心里清楚,名声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没有真才实学支撑,早晚都会被人遗忘。唯有把学问扎牢,一步步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秀才,才算真正在榆林城站稳脚跟。
刚收拾好书桌,院门外又传来清脆的女声,熟悉又欢快。
“曼路堂弟,我们来啦!”
是王嫮儿的声音。
王曼路起身出门,只见王嫮儿和余宝璐并肩站在门外,两人都穿着素雅的长裙,手里捧着两本装帧精致的书,身后还跟着一名提着食盒的丫鬟。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眉眼明媚,宛若两朵初开的鲜花。
“堂姐,宝璐姑娘。”王曼路拱手行礼。
“我们来给你还书啦。”王嫮儿举了举手中的《子轩集》《子雅集》,“抄录好了,一字不差,你看看。”
余宝璐也轻声道:“曼路公子,这两本书我们抄得很仔细,纸张也选了上好的,希望你喜欢。”
王曼路接过书,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清秀,一本是王嫮儿所写,婉约有力;一本是余宝璐所书,清秀隽柔,两本抄本竟比原书还要整洁耐看。他心中感激,点头道:“有劳两位姑娘,费心了。”
“这有什么。”王嫮儿摆摆手,走进院子,四下打量,“堂弟,你这里也太简陋了,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让下人给你送来。”
“不用麻烦,这样就很好。”王曼路道。
余宝璐目光落在书桌上,看到摊开的《论语》和刚写好的诗词,眸中闪过欣赏,轻声道:“曼路公子,昨夜你在画舫上的诗词,真的太令人敬佩了。现在城南的世家小姐们,都在抄你的诗呢。”
王嫮儿笑着补充:“可不是嘛!我爹听说了,都吓了一跳,还问我你是不是藏了本事。我跟他说你从小就聪明,只是以前低调,我爹还说,改天要请你去家里吃饭,好好考考你的学问。”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身后丫鬟提着的食盒,从里面拿出几样点心、一碟酱菜、还有一包腊肉,笑道:“知道你这里条件简单,肯定没什么好吃的。这些是我让厨房做的点心,还有家里的腊肉,你和嘉月妹妹慢慢吃。”
余宝璐也温柔道:“我也带了一些上好的宣纸和墨锭,公子写字能用得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情。嘉月站在一旁,乖巧地听着,时不时偷偷看向余宝璐,觉得这位姑娘温柔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王曼路心中温暖。他和王嫮儿虽是堂姐弟,却因上一辈恩怨从小疏远,可这段时间,王嫮儿几次出手相助,送银子、还书、送吃食,真心实意照拂他;余宝璐虽话不多,却总是默默体贴,温柔有礼。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些善意,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几人在院中坐下闲聊,王嫮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事,说李武回去之后安分了不少,再也不敢嚣张;说尚琦回泰安之前,还特意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日后必定再来榆林切磋;说妙音坊的梅姑娘,如今每次有人上船,都会弹奏与《破阵子》相配的琴曲,引得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去。
余宝璐则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轻柔,让人听着格外舒服。
聊到正午,王嫮儿和余宝璐才起身告辞。临走前,王嫮儿再次叮嘱:“堂弟,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书,明年参加院试,一定能考上秀才!到时候,我们全家都为你高兴!”
余宝璐也轻声道:“曼路公子,加油。我们都相信你。”
两人离去后,王曼路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平静而坚定。
回到院中,嘉月正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和墨锭收好,把点心放在桌上,舍不得吃。
“哥,她们人真好。”嘉月小声说。
“嗯。”王曼路点头,“所以我们更要争气,不能辜负别人的好意。”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子轩集》。这本书是前代大儒刘子詹对四书五经的精解,见解独到,正是科举备考的绝佳资料。从前他只能熟记于心,如今有了完整抄本,终于可以细细研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墨香淡淡。
就在他沉浸书中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分蛮横的呵斥。
“王曼路!给老子出来!”
“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快出来!”
嘉月脸色一变,立刻跑到王曼路身边,小声道:“哥,好像是……是陈五那些人!”
王曼路眉头微蹙,合上书本,缓缓起身。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要来。昨夜他在街角教训了那三个泼皮,对方必定会来找陈五撑腰。陈五本就和他有旧怨,父亲的死、赌债、上次的十两银子,桩桩件件,对方都记在心里。如今他在榆林城小有虚名,陈五说不定是想来试探、甚至打压他。
他稳住神色,对嘉月道:“别怕,待在屋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哥……”嘉月眼眶微红,却还是用力点头,乖乖退到里屋。
王曼路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正是陈五,络腮胡子,身材魁梧,一脸凶相,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他身后跟着昨夜那三个泼皮,还有两个身材高大的打手,个个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
尖嘴猴腮的泼皮一见王曼路,立刻指着他对陈五道:“五哥,就是他!就是这小子昨夜坏我们的事,还打了我们!”
陈五眯着眼,上下打量王曼路,冷笑一声:“小崽子,几天不见,胆子肥了?敢动我的人?还敢在榆林城出风头,真以为自己是个才子,就没人敢动你了?”
王曼路站在门口,身姿挺直,没有丝毫畏惧,目光平静地看着陈五:“陈五,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上次我已经给了你十两银子,还清了所谓的赌债,你答应过不再找我麻烦。昨夜你的人欺压老妇,我只是路见不平,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陈五哈哈大笑,语气嚣张,“在这榆林城北,老子说你错,你就错!你以为读了几本书,作了几首破诗,就敢跟我叫板?我告诉你,榆林城的读书人再多,也管不了老子的事!今天我来,就是要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谁才是城北的老大!”
他身后的打手纷纷上前,气势逼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周围路过的百姓见状,纷纷躲到远处,不敢靠近,脸上满是担忧。他们都知道陈五的蛮横,也同情王曼路,可谁也不敢上前阻拦,怕引火烧身。
王曼路眼神微冷,心中快速思索。他知道自己身手有限,硬拼绝对不是对手。可他也清楚,今天一旦退让,今后陈五只会得寸进尺,永无宁日。而且,他如今在榆林城已有几分名声,若被陈五当众欺辱,不仅自己颜面扫地,就连那些帮助他的人也会被牵连。
他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陈五,你要闹事,也要看看场合。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欺压一个少年,你就不怕被人告到衙门?你弟弟是捕头,可也不能一手遮天。何况,如今城里多少文人雅士、书香世家都认识我,我若在这出事,你觉得你能脱身?”
这话一出,陈五脸色微微一变。
他其实心里也有顾虑。上次他放过王曼路,就是因为忌惮王默和王嫮儿;如今王曼路一夜成名,连尚家公子都敬佩不已,万一真把人打伤,闹大了,就算他弟弟是捕头,也压不下来。可他手下被打,若不找回面子,今后在城北就没法立足。
一时间,陈五进退两难,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呵斥:“陈五,你在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官府差役服饰的男子快步走来,面容刚毅,神色严肃。正是陈五的弟弟,榆林城捕头——陈三。
陈五一见弟弟,顿时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弟、弟弟,你怎么来了?”
陈三走到近前,冷冷扫了陈五和一众打手一眼,又看向王曼路,神色稍缓,对着王曼路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王小公子,抱歉,舍弟鲁莽,惊扰了你。”
他常年在衙门当差,消息灵通,早就知道王曼路的才名,更清楚王曼路和王家、余家的关系。他比陈五明理得多,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陈三转头看向陈五,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还不快给王小公子道歉!聚众闹事,欺压良善,你是不是想被关进大牢!”
陈五一向怕这个弟弟,见状哪里还敢嚣张,连忙低下头,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还不快带人走!”陈三喝道。
陈五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说一句,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转身就跑,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留。
周围百姓见闹事之人散去,纷纷松了口气,对着陈三点头称赞,又看向王曼路,眼神里满是敬佩。
陈五散去后,陈三对着王曼路抱拳道:“王小公子,舍弟顽劣,日后我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来骚扰公子。公子安心读书,若再有麻烦,可直接到衙门找我。”
“有劳陈捕头。”王曼路拱手回礼。
陈三点头,转身离去。
院门口重归平静。
嘉月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王曼路的胳膊,后怕道:“哥,吓死我了……还好那个捕头来了。”
王曼路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没事了,以后他们不敢再来了。”
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陈五短期内绝对不敢再来寻衅,城北总算能安稳一段日子。而他也更加明白,在这个世界,光有学问不够,光有善良也不够,还要有底气、有靠山、有让人不敢轻视的实力。
回到院中,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王曼路重新坐在书桌前,翻开《子轩集》,心神安定。嘉月乖乖坐在一旁,捧着一本《论语》,一字一句慢慢认读。
陋室虽简,却有书声朗朗;孤身虽苦,却有相伴之人。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二十四章 榆林传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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