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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落》杀青之后,楠蕴的名字开始在剧组之间流传。
不是那种一夜爆红的流传——普通观众依然不知道她是谁,走在街上没有人找她签名,她的微博粉丝还是那几千个,最新一条自拍下面只有十来个评论,其中一半是她室友刷的。但在选角导演们的微信群里,在制片人的闲聊中,在编剧和导演的茶余饭后,楠蕴这个名字被提起的频率越来越高。
“就是那个演侍女的,眼睛挺会说话的。”
“小秋那个单元剧看了吗?那个姐姐就是她演的,台词没几句,但演得真不错。”
“好用。不挑角色,不摆谱,现场从来不迟到。”
“好用”这两个字,在影视行业是一个演员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之一。它意味着导演可以信任你,制片人可以放心用你,选角导演会把你放进候选名单的前几名。
楠蕴不知道这些背后的讨论。她只知道自己的电话开始变多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一部现代职场剧。导演看了她在《长安落》里的表演,想让她演一个职场新人——女主部门的实习生,戏份不多,但人设很讨喜:胆小、认真、总是被甲方气哭,但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改方案。
“这个角色很有观众缘,”王导在电话里跟她说,“虽然小,但每一场戏都有记忆点。我建议你接。”
楠蕴接了。
第二个角色是一部悬疑网剧的法医助理。导演是个拍广告出身的年轻导演,胆子大,审美新,想找一个“看起来不太像演员的演员”来演这个角色。他在一堆资料里翻到了楠蕴的照片,说:“就她。她的脸有故事感,不像整过的。”
楠蕴听到“不像整过的”这个评价,不知道是夸还是贬,但还是接了。
第三个是一部年代剧,演男主角的妹妹。戏份不多,但有一场重头戏——妹妹要嫁给不爱的人,出嫁前一夜和哥哥在院子里说话。台词很长,情绪跨度大,导演本来想找一个有经验的熟脸来演,但制片人推荐了楠蕴。
“我看过她的小秋,”制片人说,“那场临终戏,她能把整个片场演安静。这个妹妹的角色,她撑得住。”
楠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楼下喂“场务”。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场务”吃完了自己那份,又凑过来蹭她的手,提醒她今天还没给加餐。楠蕴机械地倒了一小撮猫粮,自言自语:“场务,有人说我撑得住。”
黑猫忙着吃,没理她。
那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撑得住”这个评价。不是“有灵气”、“挺努力”、“还不错”,是“撑得住”——像一个能被托付重量的容器,像一个能接住重物的地基。
楠蕴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三年做的一切,都在慢慢长出答案。
接下来的几个月,楠蕴的行程排得比任何时候都满。现代职场剧在杭州拍,悬疑网剧在重庆拍,年代剧在横店拍。三个城市来回跑,她的行李箱再也没有完全合上过——永远有衣服晾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永远有一张下一站的机票夹在剧本里。
在杭州拍职场剧的时候,楠蕴第一次穿上了现代职业装。白衬衫、黑西裤、平底皮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演了这么多年的古装和民国戏,这是她第一次演“现在的人”。
演她上司的是个老演员,在圈里演了二十多年配角,被观众称为“黄金绿叶”。楠蕴进组第一天就跑去跟人家请教,问能不能在旁边看他演戏。老演员被她逗笑了:“你又不是新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学生似的。”
“我就是小学生。”楠蕴说得理直气壮。
老演员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来。”
那场戏是老演员演的上司在会议室里发火,把方案摔在桌上,把整个部门骂得鸦雀无声。楠蕴站在人群后面——她的角色只是背景板,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但她看得眼睛都不眨。老演员的节奏太好了:先沉默、再压低声音、然后忽然爆发,情绪像一条被拉紧又忽然松开的皮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牵着走。
收工后楠蕴去请教他,老演员喝着保温杯里的茶说:“你知道吗,拍桌子谁都会。但什么时候拍、拍多响、拍完了之后留多长的空隙——这才是功夫。你记住,演戏不是放烟花,是烧炭。火不用大,但要一直热着。”
楠蕴当天晚上把这句话写进了本子里,一个字都没敢改。
在重庆拍悬疑网剧的时候,楠蕴第一次演了“非正面角色”。她的角色是一个表面柔弱、实则心机的法医助理,前三集看起来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最后一集反转,观众才发现她才是案件的关键人物。
导演要求她在前面几集埋下一些细节,让观众回头二刷的时候能发现蛛丝马迹——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一个时间差、一个过于镇定的反应。
楠蕴为这个角色写了一整页的人物小传,比剧本本身还长。她给这个法医助理编了一整套成长史: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就要装乖,因为不乖就没有人喜欢她。她的聪明不被鼓励,因为女孩子不需要太聪明。所以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心思藏起来,用一张无害的脸面对世界。
“她不是天生的坏人,”楠蕴在本子上写,“她是被‘装乖’这两个字困住的人。如果她有机会做自己,她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那场最后的审讯戏,是她和演警察的男主的对手戏。剧本上写的是她情绪崩溃,哭着坦白一切。楠蕴试了两次,总觉得不对。她去问导演:“能不能让她不哭?”
导演愣了一下:“不哭?剧本写的可是‘痛哭失声’。”
“我觉得她不会哭,”楠蕴说,“她装了这么多年,哭也是装出来的。真正崩溃的时候,她反而不会哭了。她会很安静。因为终于不用装了。”
导演沉思了几秒钟,一拍桌子:“试!”
那场戏拍了一条就过。楠蕴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把所有事情说完之后,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终于可以不用装乖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带头鼓掌。
在年代剧那边,楠蕴的戏份只有一周,但她提前三天就到了。那场出嫁前夜的戏,她和演哥哥的演员在院子里排练了不下二十遍。台词很长,情绪从撒娇到争吵到不舍,好几个层次要递进。演哥哥的演员是话剧出身,台词功底很扎实,每一遍的情绪都不一样。楠蕴就一遍一遍地接,有时候接不住,她就道歉,说再来一遍。
“你不用道歉,”演哥哥的演员说,“你接不住是因为我在变。你能感觉到我在变,说明你在听。很多演员只演自己的,不听的。你不一样。”
楠蕴觉得这是她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夸奖。
杀青那天,道具组送了她一个小礼物——一把道具折扇,上面写了一个“静”字。年代剧的道具老师跟她说:“这把扇子本来是道具组给女主角准备的,但导演说扇面上的字不对,让我们重做了一把。这把废了,但我觉得扔了可惜,送你。”
楠蕴接过扇子,翻开看。那个“静”字写得并不好,笔墨不均匀,但纸面被道具师傅做旧过,看起来像是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她没有说这个字不好看,只是把扇子小心地收进包里。
回到出租屋,她把扇子放在床头,和她的牛皮本子并排靠着。室友看到,问她是哪儿买的。楠蕴说杀青礼物。室友问哪个组的,她说三个组的。室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是杀青专业户了。”
楠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几个月她杀青了三部戏。虽然都是配角,但每个角色她都认真对待,每个杀青都有人跟她说“下次合作”。她的牛皮本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那上面写的是“本周目标:接到一个特约”。
她笑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道:“今天杀了第三部戏。道具老师送了我一把扇子,上面写了个‘静’字。字写得一般,但我很喜欢。因为那是片场的东西,沾过片场的灰,闻过片场的烟。这一行就是这样,一场戏一场戏地演,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攒。没有一夜成名,只有慢慢累积。但累积够了,该来的都会来。”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发现这个本子已经写满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和旧的那本一样,牛皮纸封面,她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
“继续演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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