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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档的第五天，楠蕴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王导打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楼下喂“场务”，黑猫今天胃口不好，猫粮吃了一半就趴在一旁舔爪子，对楠蕴“你怎么剩饭”的质问充耳不闻。

    “喂，请问是楠蕴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语速很快。

    “是我。”

    “我是《长安落》剧组的选角导演，我姓陈。之前在公司看过你的资料，也看了你那个民国学生和小秋的片段。我们这边有个角色想找你试一下。”

    楠蕴手里的猫粮袋子差点掉地上。《长安落》——她知道这个戏。今年平台重点项目，古装权谋大剧，导演是拍正剧出名的老牌导演，男女主已经官宣了，都是准一线。这个组的群众演员都挤破头，更别说有名字的角色了。

    “什么角色？”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女主的侍女，凝冬。戏份不多，大概七八场戏，但是每一场都有情感互动，不是单纯站旁边当背景板。你有兴趣吗？”

    有。当然有。太有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可以，谢谢陈导。什么时候试戏？”

    “明天下午两点，来公司三号排练室。”

    挂了电话，楠蕴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尖叫了三秒钟。“场务”被她吓了一跳，尾巴炸成一个鸡毛掸子，警惕地盯着她。

    “场务，我要去大组了！《长安落》！你听过吗？没听过也没关系，反正就是很大很大的组！”

    黑猫确认这个人类没有发疯，尾巴慢慢缩回正常大小，走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手背。楠蕴把剩下的猫粮全部倒出来：“今天全给你，不剩饭就行。”

    第二天下午，楠蕴提前半小时到了排练室门口。她特意穿了一条素色的棉布长裙，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画了很淡的妆。试侍女嘛，侍女不需要太漂亮，但也不能太普通。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反复确认自己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排练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性，应该就是打电话的陈导。旁边是《长安落》的执行导演，男的，三十多岁，戴个鸭舌帽。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看手机，楠蕴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是女主。本人。准一线女演员，真人比镜头里还瘦，素颜，但楠蕴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专业。要专业。

    “楠蕴是吧？来，先看看这段。”陈导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印着一场戏的片段。

    楠蕴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这场戏是凝冬半夜被女主叫醒，女主睡不着，让凝冬陪她说话。凝冬披着衣服坐在脚踏上，听女主说心事。台词不多，但情绪很细腻——凝冬知道女主心里的秘密，但她不敢说破，只能小心翼翼地回应。

    她看完，抬起头。陈导指了指排练室中间的空地：“你就在那儿演。我来给你搭词。”

    楠蕴走到排练室中间，把那张纸放在地上——凝冬没有剧本可以看，她要把台词记在心里。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构建凝冬这个人物：从小跟着小姐，小姐风光的时候她跟着风光，小姐落难的时候她也跟着落难。她比小姐小两岁，但她看起来比小姐更沉稳。因为小姐是主子，可以任性，她不行。她要在小姐任性的时候兜底。

    楠蕴睁开眼，调整了一下站姿——凝冬站着的时候微微含着胸，不是驼背，是那种长期在主子面前保持谦卑形成的身体记忆。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是随意搭着，是标准的侍女手势。

    陈导看着她的姿势变化，没有说话。

    “开始吧。”

    陈导念女主的台词：“凝冬，你睡了吗？”

    “还没。”楠蕴的声音很轻，带着刚从睡眠边缘被拉回来的沙哑。她微微侧头，像是隔着门在听主子的动静。

    “进来陪我说话。”

    楠蕴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不是直接推开——凝冬先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然后才侧身进来。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脚踏旁边，等着主子先开口。

    监视器后面的执行导演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导念台词。

    楠蕴沉默了一会儿。凝冬知道“他”是谁——那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小姐不该想他，但小姐忍不住。凝冬的嘴唇动了动，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小姐问的是……”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楠蕴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这个动作剧本上没有，是她临时加的——凝冬紧张的时候会攥衣角，但她不敢让小姐看见。她把攥衣角的手藏到了身侧。

    “奴婢不敢说。”

    “让你说你就说。”

    楠蕴抬起头，看了“小姐”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忍，有一点点心疼，还有一点点害怕。她害怕的不是小姐发火，她害怕的是小姐受伤。

    “奴婢觉得，”她的声音很慢，像一边说一边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那个人……不值得小姐睡不着。”

    陈导没有接下一句台词。排练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挺好的。”

    是女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一直在看。楠蕴转头看向她，她冲楠蕴笑了一下：“你的眼睛很有戏。刚才那句‘奴婢不敢说’，嘴上说不敢，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楠蕴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女主摆了摆手：“别叫我老师，叫我孟姐就行。”

    陈导和执行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执行导演点点头，陈导站起来：“行，楠蕴，凝冬定了你。通告单明天发你手机上。拍摄周期大概两周，你排一下档期。”

    楠蕴走出排练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在走廊里站定，对着墙壁无声地做了个“耶”的口型。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王导发了条消息：“王导，我拿到《长安落》的角色了！侍女凝冬！七八场戏！”

    王导秒回：“我知道。”

    楠蕴：“？”

    王导：“陈导是我同学。我推荐的你。”

    楠蕴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导又发了一条：“别谢我。我只是给了个联系方式，角色是你自己拿的。陈导刚才跟我说，女主本人拍板要的你。”

    楠蕴把手机按在胸口，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长安落》的拍摄现场比她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组都要大。摄影棚占了两个，外景搭了一条完整的唐代街市，青石板路是真的从外地运来的石板，路边的幌子是道具组一笔一笔手写的瘦金体。楠蕴第一天进组的时候差点迷路，是场务大哥领着她在棚和棚之间转了一大圈，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化妆间在这边，道具仓库在那边，女主休息室在最里面。

    “别紧张，”场务大哥看她一脸认真，乐了，“第一次进大组都这样。我之前带过一个群演，进了棚就腿软，说太大了。你比她强，你腿没软。”

    楠蕴被他说得更紧张了。

    她的第一场戏是和女主的对手戏。孟姐坐在梳妆台前，楠蕴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没有台词，但这个画面会被拍成特写——楠蕴的手和孟姐的头发，两个人在镜子里的倒影。

    “Action。”

    楠蕴拿起梳子。她给凝冬设计了一个小动作——梳头之前，先用手把头发拢了拢，确认没有打结的地方，然后再下梳子。这个动作很小，但能看出凝冬是个细心的侍女，她不想梳疼小姐。

    “Cut。”导演喊停，看着监视器说，“梳头那个动作，是你自己想的？”

    “是，”楠蕴有点紧张，“是不是多余了？”

    “不多余。留着。”

    第二场戏是凝冬给女主送药。女主病了，不肯喝药，凝冬端着药碗在床边劝。这场戏有好几句台词，而且是情绪戏——凝冬看着小姐病成这样，又着急又心疼，但她不能哭，因为小姐不喜欢看别人哭。

    楠蕴端着药碗走戏的时候，孟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酝酿情绪。现场很安静，只有灯光组在调整柔光箱的声音。

    “Action。”

    “小姐，药熬好了。”楠蕴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小姐在病中，大声说话会惊着她。

    孟姐没有睁眼。

    “小姐，”楠蕴又唤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焦急，“药要趁热喝。凉了更苦。”

    孟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放着吧。”

    “小姐——”

    “我说放着。”

    楠蕴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她看着小姐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一半——但还剩下一半。

    “小姐，”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侍女对主子的恭敬，更像是一个妹妹在对姐姐说话，“您要是病倒了，这院子里就没有人心疼您了。”

    孟姐转过头来看她。

    楠蕴垂下眼睛，把药碗往前递了递：“趁热喝吧。”

    监视器后面，导演低声对执行导演说了一句：“这个侍女找对了。”

    那场戏拍完，孟姐喝了药，从戏里出来，看着楠蕴说：“你刚才差点把我演哭了。那台词是你自己发挥的还是剧本写的？”

    “剧本写的是‘小姐请喝药’，”楠蕴有点不好意思，“我擅自加了一句。”

    “加得好。以后这种擅自可以多一点。”孟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

    楠蕴在《长安落》剧组待了两周。凝冬的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很有分量。有一场戏是凝冬替女主挡了一巴掌，楠蕴被对手演员结结实实地扇了一下——不是真扇，但收力没收好，还是蹭到了。她的脸红了半边，道具组赶紧拿冰袋过来。孟姐比她还紧张，拉着她问疼不疼。

    “不疼，”楠蕴捂着冰袋笑，“我演过死尸，在地上躺一下午都不怕。一个巴掌算什么。”

    孟姐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楠蕴记了很久的话：“你这种演员，不会一直演配角的。”

    杀青那天，楠蕴在化妆间收拾东西，孟姐的经纪人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张名片。

    “孟姐说，你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她。”

    楠蕴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字，上面印着孟姐的名字和工作室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把名片夹进了自己那个破旧的牛皮本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景越。

    景越回了一个问号：“？”

    楠蕴打字：“女主的经纪人给我的名片！孟姐本人让给的！”

    景越：“她眼光不错。”

    楠蕴：“你怎么又在夸我。”

    景越：“我在陈述事实。”

    楠蕴拿着手机笑了半天。她没有回这一条，因为她不知道该回什么。但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翻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写：

    “凝冬杀青。两周，九场戏，替小姐挡了一巴掌。孟姐说‘你这种演员不会一直演配角的’。景越说‘她眼光不错’。这两个人加起来，够我开心一年。

    今天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演了这么多角色——春草、沈若华、小宛、小秋、凝冬——她们都是配角。但每个配角，都在我的身上活过一遍。我把我的身体借给她们，她们把她们的人生借给我。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演主角。但在那之前，我要把每一个配角都演到最好。因为她们不是‘小角色’。她们是她们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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