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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店的夏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演员公会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有人靠在墙边打哈欠，还有人捧着手机刷通告群，手指划得飞快，生怕错过一个名额。

    楠蕴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面贴出来的通告单上看。

    今天是个大组，古装戏，需要大量群演。她一眼扫过去——“死尸，男，三十人”、“路人，男女不限，五十人”、“丫鬟，女，三人”。

    丫鬟。

    她眼睛亮了。

    演丫鬟比演死尸多二十块钱，而且不用在地上躺半天。运气好的话，还能跟在小姐身后走到主演旁边，说不定能蹭到一个镜头。

    “蕴姐，别想了，丫鬟早被定完了。”

    旁边同宿舍的小姐妹拉了拉她袖子，朝前面努努嘴。几个化了全妆的女群演正围在副导演身边说笑，一看就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楠蕴叹了口气，也不纠结，转身往“路人”那队排过去。

    “路人就路人吧，”她自我安慰，“路人也有路人的演法。”

    天蒙蒙亮的时候，群演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化妆老师手下翻飞，两个眉毛画完一个，粉底刷糊墙一样扫过去，前后不超过三分钟。楠蕴被塞了一套粗布衣裳，头发随便绾了个髻，就被赶进了片场。

    今天拍的是男女主在集市相遇的重场戏。她和另外四十九个群演被分配到主干道上，扮演逛街的老百姓。

    副导演拿着喇叭喊：“都听好了，我说‘开始’你们就走，自然一点，像平时逛街一样。不准看镜头！谁看镜头立马换人！”

    楠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弧度。

    她在心里给自己编了一个人物设定：这个女人是来集市买针线的，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发烧，她心里着急，但又不敢走太快怕错过便宜的摊子。

    所以她的步速要比别人快一点点，但不能太快。眼神要往两边的摊子上扫，但眉头要微微皱着，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Action！”

    楠蕴走进画面，步伐急促但克制，目光扫过左边的布摊，没有停留，又扫向右边。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这是她自己加的小动作，体现这个女人的焦虑。

    “Cut！”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楠蕴停下脚步，和其他群演一起退回原位，准备再来一条。

    “那个谁——”

    她抬头，发现副导演正指着她。

    楠蕴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是不是走太快了？还是看了镜头？

    “你，第三排左边那个，过来。”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脑子里飞速组织道歉的话。

    副导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骂人，反而语气有点意外：“你刚才那个表情是谁教的？”

    楠蕴一愣：“……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副导演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又转回来，“你叫什么？”

    “楠蕴。”

    “演过什么？”

    “演过……挺多路人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副导演被她的说法逗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明天有个戏，少个丫鬟，有台词，三句。你加这个微信报我名字。”

    楠蕴双手接过名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谢导演！”

    “行了，回去吧。待会儿那个路人，再给我走一遍。”

    楠蕴跑回队伍里，心脏砰砰跳。她把名片小心地塞进裤兜里，还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在。

    三句台词。

    她终于要有台词了。

    那天收工已经是晚上八点。楠蕴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把明天要试的那个丫鬟的三句台词翻来覆去地念。

    “小姐，茶凉了，奴婢去换一盏。”

    “奴婢不敢多嘴。”

    “小姐保重。”

    就这三句。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换了五六种语气，又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表情。哪种更贴角色？丫鬟是忠心耿耿的，还是胆小的？小姐是什么性格？丫鬟跟了她多久？

    她想了很多，最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小段人物小传：

    “这个丫鬟叫春草，从小跟着小姐，知道小姐所有秘密。她说话小声，但每一句都是为小姐着想。她怕小姐，但也心疼小姐。”

    写完已经凌晨一点，她赶紧关灯睡觉，定了四点的闹钟。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片场，找到副导演，拿到了完整的通告单。

    那三句台词她背得滚瓜烂熟，走位练了不下二十遍。实拍的时候，导演喊“Action”，她端着茶盘走进去，一切按她预想的来。

    “小姐，茶凉了，奴婢去换一盏。”

    她微微欠身，语气柔顺但不卑微。

    小姐正在窗前写信，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楠蕴——不，春草——没有立刻退下，而是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奴婢不敢多嘴。”

    这一句，她把原本的“胆小”改成了“隐忍”。她知道小姐在给谁写信，她想劝，但知道自己没资格。

    导演没有喊卡。

    她端着茶盘退出去，全程没有看镜头一眼。

    “Cut！”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问旁边的副导演：“这丫鬟谁找的？”

    “我，我找的。”副导演赶紧举手，“昨天演路人的，我看她挺有想法——”

    “不错。”导演就说了两个字，继续看监视器了。

    副导演朝楠蕴比了个大拇指。

    楠蕴抿着嘴笑了，手心全是汗。

    收工后她去领工资，群演一天一百二，加台词的是三百。她捏着那三张红票子，第一件事是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回来炖了一锅汤，和三个室友分着喝了。

    “恭喜蕴姐第一部有台词的作品杀青！”室友们举着鸡汤碰碗。

    “谢谢谢谢，以后请叫我三句台词影后。”楠蕴一本正经。

    众人笑成一团。

    她们住的地方是影视城附近最便宜的合租房，四人一间，上下铺，月租三百。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说话，热水器时好时坏，但胜在离片场近，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

    吃完晚饭，楠蕴靠在床头刷手机，把今天拍的丫鬟剧照设成了朋友圈封面。照片里她站在小姐身后，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但她看了很久。

    室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一张模糊的照片你至于看那么久吗？”

    楠蕴退出图片，看到朋友圈有个红点。

    她点开，是一个备注叫“景越”的人给她的封面点了个赞。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谁啊？”室友眼尖。

    “没谁，”楠蕴锁了屏，“一个朋友。”

    ---

    同一时间，上海，某高层公寓。

    景越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楠蕴的朋友圈界面。

    那张照片确实很糊。她站在画面最边缘，脸虚成了一团柔光，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不是看脸认出来的，是看姿势。她站立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像随时准备往前走。这是她当群演养成的习惯，总怕挡住别人，总怕错过口令。

    他记得这个细节。

    景越划掉朋友圈，打开一个对话框，给他负责影视投资的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横店最近在筹备的项目里，有没有适合新人女演员的角色。女配就行，不用女主。”

    助理秒回：“好的景总。请问是什么类型的项目？预算范围？”

    “不限预算。”

    他打完这四个字，又删掉，换成：“预算合理就行。角色要有发挥空间的，剧本好的优先。”

    助理问：“是给哪位演员找的？方便透露吗？”

    景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一个群演。还没成名。你不用知道名字。”

    对面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回了一句：“……好的景总，我明白了。”

    景越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通明。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是半年前，他在横店出差，晚上去一家烧烤摊吃东西。隔壁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面前只有一串烤馒头片和一串豆皮，但她吃得很开心，边吃还边念叨着什么。

    他仔细听了听，她念的是台词。

    一个人对着空碗演了十分钟的独角戏，演完还嘀咕：“不行，刚才那句情绪不对，再来。”

    她重新演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收，眼神里有东西。

    他一个投行出身的人，见过无数项目、无数创业者，本能地会判断一件事的“价值”。

    那一刻他想的是：这个姑娘，迟早会红的。

    只是迟早问题。

    半年过去了，她还在当群演。

    但她的朋友圈永远在分享片场的事：今天演了个路人，明天演了个死尸，后天又演了个丫鬟。配文永远是“开心”、“有进步”、“今天学到了新东西”。

    没有抱怨过一句。

    景越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封面图，然后退出朋友圈，关掉了手机。

    她的第一部有台词的角色。

    挺好的。不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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