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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了好久，终于到了周末。画室难得放一天假，不用早起，不用画画，不用听老吴骂人。

    江一回到房间就栽进了被子里，睡了个昏天暗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关着，手机调成了静音，整个世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白噪音和被子裹住身体的柔软触感。这些天欠下的觉，他打算一次性全补回来。

    李劲在客厅等了又等。从早上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肚子都开始叫了，房间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江一？江一！快十一点了。”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李劲犹豫了一下，拧开门把手。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白光，落在床脚那团隆起的被子上。

    江一卷缩着身子窝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抱着那只巨大的冰鱼玩偶，蓝色的，比他人还长，鱼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天花板。

    他的脸埋在鱼肚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白得发光的后颈。

    李劲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抚上江一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他还没来得及多摸两下。

    “啪。”

    一只手掌精准地拍在他手背上，力度不大，但干脆利落。

    江一哼唧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转到另一边，又睡过去了。

    李劲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看了看那颗重新安静下来的脑袋，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又拍了拍江一的肩膀。“江一，起来吃饭，都快中午了！”

    “啪！”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

    李劲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缓缓浮现的两个红印，沉默了。

    他默默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镜子里，他的左右脸颊各顶着两道浅浅的红痕。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两秒，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江一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他穿着黑色老头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台还没完成开机的电脑。

    “别再生气了。”李劲从厨房端出一碗水饺，饺子是速冻的，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和紫菜，“快吃，吃完出去买东西。”

    江一“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喝了口汤。第二个饺子咬了一半，筷子就停了。

    “不吃了？”李劲看着他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饺子。

    “吃不下了。”江一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劲二话没说，端过来就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大口大口地，好像那碗半凉不热的速冻水饺是什么人间美味。

    江一撑着下巴看他吃，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李劲家离地铁站很近，出了小区门就是。

    周末的地铁人不算太多，但也没座。两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江一靠在车厢壁上，随着列车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李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拽住了江一的衣角。

    江一没发现。列车拐弯的时候，他被惯性甩了一下，脑袋差点撞上旁边的扶手杆，李劲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下，手掌垫在他额头上，缓冲了撞击。

    “哦。”江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那只挡在自己面前的手，又闭上眼。

    李劲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放下来，却没有收回口袋，而是顺势扣住了江一的手腕。

    江一的骨架小，手腕细得他手指一圈就能环住。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是在牵一个怕走丢的小孩。

    江一没挣开。

    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不想挣开。

    荟聚周末人多得离谱。从地铁口出来，人流就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入口。

    宜家家居在商场的一楼，入口处摆着几个样板间，挤满了拍照的情侣和推着婴儿车的家庭。

    江一一进门就开始犯困，暖黄色的灯光、软绵绵的地毯、随处可见的沙发和床，每一个角落都在对他发出“躺下来”的邀请。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劲身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劲看出他的状态，步子放慢了，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走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拉住了江一的手腕。

    和在地铁上一样，松松地握着，像是怕捏碎什么。

    江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说话，也没甩开，就这么被他牵着，在宜家的迷宫里绕来绕去。

    “这个锅怎么样？”李劲拿起一个平底锅，在手里掂了掂。

    “可以。”江一的声音有气无力。

    “这个碗呢？买几个？”

    “可以。”

    “这个刀不错。”

    “可以。”

    “那我们再买个砧板？”

    “可以。”

    李劲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一的眼神是涣散的，只能对“是/否”做出最基本的反应。

    “那，粉色围裙？”李劲从货架上抽出一条粉色碎花围裙，在江一面前晃了晃。

    “可，”江一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拍掉他手里的围裙，“你要死啊？”

    李劲笑得弯了腰，手里的围裙差点掉地上。

    江一气得脸都红了，抬脚就踢在他小腿上。

    李劲“嘶”了一声，却还是止不住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把围裙挂回去，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去结账。”

    到了收银台，江一挤到他前面，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毕竟自己住在在别人的房子里，可不想成为一个白嫖的人。

    李劲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购物车，一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付完钱才开口：“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为我的婚房添置锅具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江一转过身，手机还没收起来，眼眶瞪得溜圆。

    下一秒，他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朝李劲扑了过去。

    李劲早有准备，推着购物车就跑，两个人在宜家的收银区追了两个来回，最后以江一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弯着腰告终。

    “好了好了——”李劲凑过来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过去，“我错了行不行？”

    江一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转身就走。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步伐又快又急。

    李劲拎着购物袋小跑着跟上去。

    “对不起！江一！我错了！”

    不理。

    “江兄！江弟！”

    不理。

    “江……宝……宝……”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好几个路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江一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回过头，一把捂住李劲的嘴。

    “你要死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到你这个超级无敌大白痴！”

    李劲的嘴被捂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江一把手松开一点。

    “我说——那不生气了？”

    江一看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脸上的笑容太欠揍了，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像小孩子在等一句“原谅你了”。

    江一松开手，转过身去。

    “气你个大头鬼。”他抬脚往前走，“赶紧的，还要买菜。”

    大润发的人比宜家还多。

    江一打起精神，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快速扫荡，几根黄瓜、一袋西红柿、两盒鸡胸肉、一把芹菜、一袋面粉、一桶油。他买东西很有目的性，不像在逛，倒像是在做任务，拿了就走，绝不逗留。

    李劲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往车里塞一些江一没说但要买的东西——一盒鸡蛋、一袋米、一瓶醋。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起逛过很多次超市一样。

    “差不多了，回去吧。”江一看了一眼购物车，确认东西都齐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都塌了下来。对于他这种低能量人群来说，今天的运动量已经严重超标，再逛下去，他可能会原地倒下。

    “先不急着回去。”李劲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接翠花。”

    “翠花？”

    “就上次我们捡的那只猫，你忘了？”

    江一眨了眨眼：“它在这儿？”

    “之前寄养在宠物店，正好顺路接回去。”李劲说得很随意。

    江一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脚步不知不觉就快了，走到李劲前面去了。

    李劲推着购物车跟在后头，看着那个忽然变得急切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进宠物店，翠花就认出了他们。

    不，准确地说，是认出了江一。

    那只巴掌大的小狸花猫趴在笼子里，本来在打盹，看到江一进来的瞬间，耳朵“啪”地竖了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然后“喵！”地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笼子里冲出来，沿着柜台一路狂奔，最后一跃，稳稳地落在江一肩上。

    四只小爪子踩在他肩膀上，小脑袋往他脖子里拱，嘴里“喵喵喵”叫个不停，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一整个人都软了。他把翠花从肩上抱下来，托在掌心里，然后举到脸前——

    猛地吸了一大口。

    毛茸茸的猫肚子贴着他的脸，一股温暖的奶香味扑面而来，江一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享受，从享受变成陶醉，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上。

    他闭着眼睛，睫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劲站在旁边，看着这副“变态”现场，嘴角抽了抽：“喂，你够了啊。你现在这样子真的很像个变态。”

    江一不理他，继续吸猫，嘴里还发出一连串不明所以的感叹声。

    “还有，谁给猫取名叫翠花的？”江一终于抬起头，满脸嫌弃，“你取名字的水平也太差了吧。”

    下一秒，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种调子，又软又黏，像在跟婴儿说话：“翠花，翠花，你是不是想我啦？嗯？是不是呀？”

    李劲：……

    你就差把“双标”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夕阳从宠物店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江一蹲在地上，翠花在他腿间钻来钻去，时不时伸出小爪子勾他的裤腿。他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和平时那个嘴毒、傲娇、动不动就踢人的江一判若两人。

    李劲站在一旁，看着他。

    阳光把江一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毛茸茸的。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笑的时候脸颊上的痣会跟着往上跑。

    黑色的短袖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瘦削的锁骨。

    李劲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拿起地上的购物袋，说了句：“走了，回家。”

    江一抱着翠花站起来，猫窝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搭在他手臂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回家咯。”江一对翠花说。

    然后他跟在李劲身后，走出了宠物店。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马路的另一边。翠花从江一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

    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拥有一个家。，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无锡的灰色夏天 第二十章 :回家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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