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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宾馆的。

    只记得李劲的背很宽，脚步很稳，走一步，他就在黑暗里沉下去一分。后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连路灯的光都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江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脚踝缠了一圈绷带。

    房间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撑着床坐起来，环顾四周，没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沁的字迹：“我去买早饭，别乱跑。”

    江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翻身下床，脚刚沾地，门就开了。

    江沁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看到他在屋里站着，上下打量了一圈：“醒了？脚还疼不疼？”

    “不疼了。”江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豆浆、油条、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江沁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来，掰开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快吃，凉了就没味儿了。”

    江一也不客气，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口，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句：“江一，你想转画室吗？”

    他咬包子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江沁正看着他，表情不算严肃，但也不是在开玩笑。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叠撑着下巴，等他的回答。

    如果是以前，江一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画室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暖的地方。

    角落里那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里离所有人都远。他在那里待了大半年，像一个被遗忘在仓库里的旧物件，没人管，也没人在意。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李劲，有了杜景、顾明川，有了南乔和唐月沁。

    他们会等他一起吃饭，会在他被骂的时候替他挡两句，会在他蹲在路边哭的时候追出来。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朋友，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是“被需要”的。

    可他也知道，这个画室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张被泼了墨的画，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就算拔出来，洞还在。江一的心总是空荡荡的。

    犹豫像一根线，在他胸口绕来绕去，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你现在回答不了可以想想，”江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是不要想太久。”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套叠好的衣服，递过来，“收拾好了赶紧出来，你朋友还等着你呢。”

    江一接过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干净的牛仔裤，折痕还很明显，是新的。他低头看着那抹蓝色，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又给她添麻烦了。

    他什么都没说，抱着衣服转身走进厕所。

    门关上的瞬间，江沁在门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江一换好衣服出来，宾馆大堂里已经闹成了一片。

    杜景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翻零食，嘴里叼着一包薯片，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顾明川站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手里却帮他拿着拆开的包装袋。南乔和唐月沁坐在沙发上，一人举着一个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李劲第一个看到他。

    他站在大堂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截晒痕分明的皮肤。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垂着，衬得那双丹凤眼格外深。

    “出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江一手里的包，往自己肩上一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江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景已经扑了过来：“江一你可算出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你们今天不是要爬山吗？”江一有些疑惑，“等我干嘛？”他本来以为江沁口中的朋友只有李劲一个人，没想到大家都在。

    “当然是等你一起啊！”杜景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脯，薯片渣子掉了一地，“我们可不会抛下你的！”

    南乔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就是就是，少了你谁来拖后腿啊？”

    江一：“……”

    “你才拖后腿。”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嘴角却弯了起来。

    唐月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皱褶，走到江一面前，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今天精神不错，比前几天好多了。”

    江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低：“嗯。”

    这时候，江沁和霍嘉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江沁换了一身运动装，白色速干T恤扎进腰间，马尾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今天化了淡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他没问。霍嘉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水、零食、防晒喷雾和一次性雨衣——目测全是江沁的东西。他自己什么都没带，连瓶水都是到了大堂才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

    “人都齐了？”江沁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江一身上，嘴角一翘，“走，上山！”

    黄山脚下，人山人海。

    排队等索道的时候，江沁看了看那条蜿蜒曲折的队伍，又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做了一个极其迅速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决定。

    “霍嘉，走，我们去坐缆车。”

    霍嘉愣了一下：“你不跟他们一起爬？”

    “我穿的是新鞋。”江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得发光的运动鞋，理直气壮，“而且我昨天刚做了美甲，爬山会刮花的。”

    江一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你那是手，不是脚。”

    “都一样。”江沁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在山顶等你，加油哦，臭弟弟。”

    她拉着霍嘉就往缆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劲眨了眨眼：“替我看着江一，别让他半路滚下去了。”

    李劲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放心吧姐，他滚了我负责捡。”

    江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劲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了走了，别让咱姐等太久。”

    “什么‘咱姐’？那是我姐！”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

    杜景已经嗷嗷叫着冲上了石阶，顾明川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喊：“你慢点！鞋带开了！”

    南乔和唐月沁走在中间，两个人共撑一把遮阳伞，南乔举着手机自拍，唐月沁在旁边帮她调整角度。

    “乔乔你笑一下！对！别眨眼！”

    “我眼睛都快被太阳晃瞎了！”

    江一被李劲拉着，半推半就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黄山的石阶又窄又陡，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刚开始几个人还有说有笑，走了一刻钟之后，画风就变了。

    杜景第一个开始喘。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了三瓶水、两包薯片、一盒自热米饭、一袋卤蛋和半斤鸭脖，全是吃的。

    “等、等一下……”他扶着旁边的栏杆，弯着腰大口喘气，脸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我、我需要补充一下能量……”

    说着就要去翻包。

    顾明川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瓶水：“你才走了四百米。”

    “四百米也是米啊！”

    南乔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没站稳，被唐月沁一把拉住。

    唐月沁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吊带，外面罩着白色的防晒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她体力出奇地好，走了一个小时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闲心给南乔递纸巾。

    “擦擦汗，妆要花了。”

    “我根本没化妆！”南乔哀嚎。

    走在最前面的反而是李劲和江一。李劲体力好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步子大、节奏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他没有走快，始终保持着和江一平齐的速度，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江一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能跟得上。他本来是个运动白痴，体育课跑八百米永远倒数第一。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腿上有股劲儿，越走越顺，越走越轻。可能是前几天憋得太狠了，那些委屈、愤怒、无处发泄的情绪，全化成了脚下的力气，一步一个台阶，踩得又重又稳。

    “你慢点。”李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脚还没好全呢。”

    “没事，不疼了。”江一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张扬的力气，“我觉得我今天能爬到顶。”

    李劲看着他那双重新亮起来的杏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经典难题，岔路口。

    左边是“一线天”，一条几乎垂直的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又陡又险，但路程短。右边是缓坡，路程长一倍，但好走。

    几个人站在路口，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杜景：“走缓坡！缓坡安全！而且可以边走边吃！”

    顾明川：“你从出发就在吃，到现在还没停过。”

    南乔：“一线天！来都来了，当然要挑战一下！”

    唐月沁看了看一线天的入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帽：“我这帽子会不会被夹掉？”

    杜景：“夹掉了再捡呗！”

    唐月沁面无表情：“下面是悬崖。”

    杜景：“……”

    李劲没参与讨论，他转头看向江一：“你选。”

    江一站在路口，仰头看了一眼一线天，日光从石缝顶端漏下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左边：“走这边。”

    李劲点了点头，转身对还在吵架的几个人说：“走一线天。”

    杜景的脸一下子垮了：“老大！你怎么不站我这边！”

    “你太吵了。”

    “……”

    一线天比看上去还要窄。石壁两侧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蓝线，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石特有的凉意。

    几个人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李劲走在最前面，他个子高，有些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江一跟在他后面，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

    “你别抬头看上面，看脚下的路。”李劲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回音。

    江一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看着台阶。

    杜景在后面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我卡住了！我卡住了！”

    顾明川在他下面，抬头看着杜景被石缝夹住的背包，冷静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你把包先卸下来。”

    “我卸不下来！我手够不到！”

    “那你把外套脱了。”

    “脱了我会冷！”

    “那你就在这儿卡着吧。”

    “顾明川你不是人！”

    南乔和唐月沁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石缝里来回弹跳，像一群欢快的鸟。

    最后是顾明川爬上去，把杜景的背包带子解开，把人和包分开，杜景才终于从石缝里挤了出来。他的头发上挂着青苔，脸上蹭了一道灰，但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刺激！”他举起双臂，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那股劲儿还在。

    江一站在石缝顶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照得金灿灿的。山谷里雾气翻涌，远处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晕染的水墨画。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因为山好看，不是因为天气好。

    是因为他身边有这些人。

    山顶的云海，美得不像真的。

    白色的云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层层叠叠，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远处的山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像一座座漂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孤岛。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但那股凉意是干净的，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吸一口就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江沁和霍嘉已经在山顶等了半个多小时。霍嘉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正在给江沁拍照。

    江沁站在栏杆边上，背后是翻涌的云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双杏眼微微眯着，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霍嘉按下快门，相纸吐出来，他用手心捂着等显影。

    “你们终于来了！”江沁看到江一他们，立刻招手，从栏杆边跑过来，“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你不是坐缆车上来的吗？”江一气还没喘匀，怼人的力气倒是一点没少，“坐缆车还能累着你？”

    “坐着也累啊。”江沁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李劲他们，“都上来啦？没人掉下去吧？”

    杜景举着还剩半瓶的水，气喘吁吁地举手：“报告姐姐，差点掉下去的是我。”

    “你？”江沁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你可受不少苦吧！”

    一路在吃的杜景：……

    南乔和唐月沁互相搀着走过来，两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南乔的丸子头已经散了一半，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完全不在意，拉着江沁就要拍照：“姐姐姐姐，快帮我们拍一张！”

    江沁被她们拽过去，霍嘉举起拍立得，咔嚓一声，三个女生的笑脸定格在相纸上。

    顾明川站在旁边，眼镜上全是雾，他摘下来擦了一遍又一遍。杜景凑过去：“你眼镜怎么了？”

    “温差。”顾明川面无表情地把眼镜戴上。

    “什么温差？”

    “里面热外面冷，镜片起雾。”

    “哦……”杜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把眼镜放冰箱里冰一下会不会好？”

    顾明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三秒，走了。

    杜景在后面喊：“我开玩笑的！”

    顾明川：……

    杜景：“我真的开玩笑的！”

    江一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闹。

    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凉意。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那双干净的杏眼。

    浅蓝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腰身和单薄的肩膀。牛仔裤的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细白的脚踝和那双沾满灰的运动鞋。

    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好看，不是气质，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干净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脆弱感的东西。

    “江一。”李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嗯？”

    “看那边。”李劲抬了抬下巴，指向云海最深处。太阳正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一道光柱，笔直地落在远处的山峰上，像一盏聚光灯打在山顶的松树上。

    江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里映出了那束光。

    “好看吗？”李劲问。

    “好看。”

    “比你那张画好看？”

    江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淡淡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忍不住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的痣被笑容牵动着往上移了一点，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

    “闭嘴吧你。”他说。

    李劲看着他的笑，没有回嘴。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搅在一起，又分开，又搅在一起。

    “来来来，拍合照了！”江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拉着一个路人游客帮忙拍照，霍嘉在旁边帮她调整站位，“江一！李劲！别在那儿腻歪了，快过来！”

    江一的耳朵立刻红了，他大步走过去，嘴里嘟囔着：“谁腻歪了……”

    所有人聚在一起，在栏杆边排成一排。

    江沁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她拉过江一，让他站在自己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血缘的相似感就格外明显了，一样的杏眼，一样的眉形，一样的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弯的弧度。

    江沁比他矮大半个头，她把头微微偏过去，靠向江一的方向，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肩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江一低下头，把脑袋轻轻地靠在江沁的头顶上。

    他很少主动亲近姐姐。一来是觉得肉麻，二来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今天，在这个海拔一千八百米的地方，在这个云海翻涌、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山顶，他忽然觉得，靠一下也没什么。

    江沁没有躲开。她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就睁开了，笑着看向镜头。

    霍嘉站在江沁身后，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江沁身上，没有看镜头，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自然而然地落过去，落在她被风吹起的发尾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李劲站在江一的右边，他伸出手臂，大大方方地搭在江一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碰触，是那种“我们关系好”的、理直气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坦荡的揽肩。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了一下江一的肩头。

    江一被他捏得有点痒，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挣开。

    杜景蹲在最前面，双手比了个耶，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的脸被晒得通红，鼻头上还沾着一块灰，但他完全不在意，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顾明川站在杜景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很克制的耶。他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眼镜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笑。

    南乔和唐月沁站在最右边，两个人手挽着手，头靠在一起。南乔比了个心，唐月沁微微侧着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准备好了吗？”举着相机的路人喊道，“三、二、一！”

    “茄子！”

    快门按下。

    那一秒钟里发生的事情，被永远地封存在了那张小小的相纸上。

    江沁的头上落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树叶，她自己不知道，笑得眼睛弯弯的。江一的脑袋靠在她头上，刘海被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霍嘉的目光终于从江沁身上移开，看向镜头的瞬间，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温柔，像是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被允许探出头来。

    李劲的手臂搭在江一的肩上，拇指微微翘起，比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无声的“好”。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收回去了。

    江一被他揽着，身体微微倾向李劲的方向，没有刻意，是自然的，像一株植物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杜景比的那个耶，手影正好落在顾明川的胸口上，像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徽章。

    南乔比的心，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形成一颗不太标准但很用力的心形。

    唐月沁的笑容很轻很淡，像山顶的风，来了又走，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这张照片后来被江沁用拍立得打印了两份。一份她塞进了自己的钱包里，另一份她递给了江一。

    江一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那种笑不是摆拍出来的，是那一刻真的开心，开心到不需要任何伪装，开心到连风都知道，连云都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想了很久，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照片收进口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走吧，”他说，“下山了。”

    “你写了什么？”李劲凑过来想看。

    江一捂住口袋：“不告诉你。”

    “小气。”

    “你管我。”

    两个人拌着嘴，沿着石阶往下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照得金灿灿的。风还在吹，云还在翻涌，远处有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杜景在后面喊：“等等我啊！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顾明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你的腿什么时候是你的过？”

    “顾明川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杠上了！”

    笑声从山顶一路滚下去，落在云海里，落在松枝上，落在石阶的缝隙里，落在这个夏天的风里。

    青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电影里的慢镜头，没有小说里的华丽辞藻。

    江一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李劲，后面是杜景和顾明川，南乔和唐月沁在不远处拍照，江沁和霍嘉走在最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拍立得，指尖触到相纸光滑的表面，触到背面那行圆珠笔留下的、微微凸起的字迹。

    他没有拿出来看，因为他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在那张照片的背面，他写的是，“我要和他们做一辈子的朋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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