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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一蹲在调解室门外，耳朵贴着冰凉的墙壁，一墙之隔，是江沁的声音。

    南乔几人趴在门缝边往里瞅，看得眼睛都直了。

    “江沁姐真厉害……”

    “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

    杜景缩了缩脖子：“我以后绝对不敢惹她。”

    几个人小声议论着，眼里全是佩服。江一却没有加入他们。他垂着眸，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抠着手上的死皮，指腹上已经翘起一小块皮，他扯了一下，有点疼，但没停。

    下一秒，一阵凉意忽然贴上脸颊，他被冰得瑟缩了一下，猛地抬头。

    李劲举着一瓶冰可乐，正蹲在他面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我不想喝。”江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李劲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江一微微发抖的肩膀。

    是某种情绪在体内翻涌、快要溢出来的前兆。

    李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调解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啊！那俩小伙子跑了！”

    门口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江沁第一个冲出来，站在走廊上左右张望，只看到两个少年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消失在一片昏暗里。

    “江一！”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没追。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静静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的身影。

    跑了也好。总比憋在这里强。

    江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李劲跑。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

    李劲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握住了。那只手干燥、滚烫，指节分明，握得很紧，好像怕他半路挣脱似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进领口，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江一跑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脸颊上湿漉漉的，风一吹，凉得发疼。他没有擦，也没有停下。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视野里拖成一道又一道模糊的弧线。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前面的那个背影，黑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他视线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江一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李劲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路灯从江一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不太真实，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双杏眼又红又肿，却亮得惊人，里头有水光在晃动，像雨后积在叶面上的水洼，风一吹就要溢出来。

    李劲不止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江一的脸。

    他一直觉得江一好看，但那种“好看”是闷着的、藏着掖着的，像没拆封的画册，只能从边角窥见一点颜色。

    而此刻，所有的遮挡都不存在了，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摊在他面前，红肿的眼睛、湿透的睫毛、因为哭泣而微微发亮的皮肤。

    李劲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生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浓眉英挺，鼻梁高直得像刀削出来的。一张薄唇抿着时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笑起来又全是少年气。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而柔软。

    江一看向他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李劲常有的那种欠揍的表情，此刻的李劲是安静的，眉目间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认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瞳孔里映着一盏路灯，和一个狼狈不堪的人。

    江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想和李劲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又快又准地扎进他的心脏。不是疼，是麻，从胸口蔓延到指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别过了头。

    你在想什么？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上了路边的树根，身体失去平衡。

    “嘶！”

    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江一整个人往后一仰，李劲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他，但惯性太大，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江一的屁股先着地，疼得他龇了牙。李劲撑在他旁边，手掌按在地上稳住自己，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跑都跑不稳。”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和纵容。

    江一想骂他，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柏油路面上，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

    李劲背着江一走得很慢。江一的脚踝扭了，走不了路，他二话没说蹲下来：“上来。”

    江一本想拒绝，但脚踝传来的疼痛让他放弃了挣扎。他趴上李劲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缩在他肩头。

    李劲的肩很宽，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他的体温偏高，像个移动的暖炉，烘得江一的胸口和脸颊都热乎乎的。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不难闻，反而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江一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李劲。”

    “嗯？”李劲偏了偏头，下巴差点蹭到江一的额头。他的步伐没有停，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

    江一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自言自语：“你就不应该跟我做朋友……我做小透明好好的，你干嘛来招惹我？我那么没用……连我爸妈都不管我了，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声音碎成了几不可闻的呢喃。

    然后李劲感觉到颈侧一阵温热。

    不是呼吸的热度，是眼泪。一滴接一滴，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滚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雨水。

    李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男生哭，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不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湿透了他的肩头，湿透了他的衣领，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恐惧、自卑、不甘，全部挤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肩上的湿意慢慢变凉，久到背上的人抽噎的频率渐渐降低，久到夜风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水和泪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江一啊，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画室。”

    江一没有反应。李劲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听，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是在南艺。上个月，我去南艺参观，正好碰到你们画室在那边游园。”

    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路灯的光晕里。

    “那么大太阳，热得要命，所有人都把袖子撸起来、帽子摘下来扇风。就你不一样，你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防晒服、帽子、口罩，一个不落，活像个行走的粽子。”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心想，这人是有多怕晒啊？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跟上了你们队伍。”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得很远。

    “你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跟他们隔了好几步。别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就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又笑了一下，这次带着点不好意思，“后来你踩到我的脚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你后面的，你一脚踩上来，还挺疼的。”

    江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李劲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眼睛好大，慌慌张张的，说了句‘抱歉’就跑了。”

    “就那一眼。”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气。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李劲的肩上，又滑下去。

    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劲偏了偏头，颈侧的皮肤蹭到江一柔软的发丝。背上的人彻底安静了，手臂无力地垂在他胸前，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睡着了。

    李劲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均匀的鼾声浇了个透心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江一睡熟的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眼角微红，脸颊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呼吸又轻又软，打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算了。睡着了也好。这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自己想说。

    夏夜的风慢悠悠地吹着，把路灯的光搅成碎金。李劲背着江一，一步一步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一些。

    夜幕低垂，星辰稀疏。两个少年的身影在灯光下渐渐远去，融进了这片沉默而温柔的夜色里。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无锡的灰色夏天 第十六章:挺有意思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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