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里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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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屋舍并不宽敞,留宿的客人一多,卧房便尽数占满。当晚,张伯伯便安排我住进了灶屋。屋角堆着厚实干爽的稻草,往上面铺一张旧竹席,一方简易的床铺便搭好了。时值七月,夏夜温润,并无半分寒凉,再盖上一床薄被,便足以安睡。
乡间向来有不少忌讳,村里人大多不愿睡在灶屋。一来常年烧火积下柴灰,环境算不上整洁;二来老辈人总说,灶屋烟火缭绕,睡在此处,暗含人生灰心、运势不济的兆头,视作不吉。可我素来不信这些世俗说法,心中坦荡,便也安然住下。
夜色渐深,周遭彻底静了下来。我躺在绵软的草席上,鼻尖萦绕着稻草独有的清浅香气,质朴又安心。屋外天地间,蛙鸣此起彼伏,虫声啾啾不断,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乡野夜曲。远处湘江之畔,断断续续传来妇人捣衣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穿过朦胧夜色,在空寂的乡野里悠悠回荡。一轮冷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将窗外景致晕染得朦朦胧胧。这般静谧悠然的夜晚,本就是最容易入梦的时刻。
白日里的一幕幕,此刻都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初见张英玲时她清澈纯粹的模样,张伯伯待人接物的豁达爽朗,还有张伯母沉静温婉的气质。这一户淳朴和善的人家,带给我全然新鲜的感受,心底漾着淡淡的欢喜与兴奋。就连堂屋墙上那幅美人画作,也在心底留下了深刻印象,叫我越看越是喜爱。
我忽然想起牛道士临别赠予我的那本《道德经》。借着灶屋里昏黄摇曳的油灯,我抬手取来书卷,低声诵读起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短短数句,我反复品读了三遍。倦意慢慢涌来,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渐渐变得朦胧,最终伴着满屋草木与烟火的气息,沉沉进入了梦乡。
梦境之中,光景全然变换。一位身着九尾道袍的仙子缓步走来,身姿飘逸,她抬手示意,引着我一路向前。我们穿过幽深茂密的林子,行至一处向阳的山坡。路旁千株古柏苍劲挺拔,枝叶郁郁苍苍;成片翠竹修长挺拔,笼着淡淡烟霭,翠色欲滴。行至前方,一座古朴道观赫然立在眼前。
山门之上,题写着清风庵三个大字,笔势遒劲洒脱,风骨不凡。两扇厚重木门的门环,嵌在兽首衔环之上,古意盎然。门侧贴着一副红底黑字的对联:灵台方寸地,雾失岳阳楼。我驻足凝望良久,反复揣摩字句,却始终参不透其中深意。道观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名十余岁的道童,眉清目秀,身姿挺拔,一看便知骨骼清奇,颇有道家风骨。
我跟随着仙子抬步踏入庵中。殿内香烟袅袅,清雅的道韵弥漫四周,悠扬仙乐缓缓流淌,入耳静心。正中灵台富丽堂皇,光彩熠熠,案上供品琳琅满目:腊月樱桃、黄熟梅子、鲜龙眼、火荔枝,还有火晶珠、金玛瑙、胡桃、银杏、椰子、葡萄,以及山药、黄精、茯苓、薏苡仁等各色药草鲜果,排布得整整齐齐。太上圣君的塑像端坐灵台正中,庄严肃穆。
仙子率先屈膝跪拜,我也连忙依样躬身行礼。随后她拿起香烛,点上三炷清香,我亦紧随其后,敬香祈福。礼毕,仙子转头看向我,轻声叮嘱:“接下来随我念诵口诀,我念一句,你便跟着念一句。”
我心怀恭敬,连忙应声:“谨遵仙子吩咐。”
仙子启口诵道:“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我凝神跟随:“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诵完偈语,仙子又引我来到一旁,教我如何求取灵签。她细细嘱咐,求签之时务必心无杂念、心神专一。先要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三遍“太上老君”,再报上自己的姓名与生辰年月。我依照她所言,摒除杂念,诚心祷告,随后伸手抽出一支灵签。
展开签纸,上面一行字迹清晰映入眼帘:鲤鱼未变守江河,不可升腾。
签文之下,还附有数首判词,效仿古卷笔法,一语道破周遭众人的命运轨迹。字字含蓄,句句藏机,如同《红楼梦》中的人物谶语,将半生起落、一世悲欢尽数凝于诗行之间。我逐字品读,心绪也随着诗句起伏,只觉玄妙难言,似懂非懂。
我正对着签文细细思索,身旁的梦幻仙子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函装帧古朴的书卷。书卷分为上下两册,一为正本,一为副本,封皮是暗纹古布材质,触手温润,透着一股悠远的气韵。
仙子将两册书卷递到我手中,轻声说道:“此二卷册,记尽此间有缘人的命数,你且细看。”
我连忙伸手接过,先翻开正本。册页之上依次列着姓名,每位名字下方,都配有一首专属题诗,字句暗藏命理玄机。
首位便是王八富,题诗题为《黄诗》:
黄师北定中原日,历尽风尘志未移。
浅滩暂困金鳞客,静待云开化龙时。
第二位是张婴宁,配诗:
张弓一生江湖客,心栖乡野远尘嚣。
明眸笑揽田间月,一世清欢自逍遥。
第三位何语蕊,配诗:
何所徒舞芳草夕,柔心脉脉伴清漪。
平生不逐浮华梦,静守流年意自怡。
第四位南霸天,配诗:
南行踏遍千山路,豪气曾冲九重天。
繁华过眼终成幻,归隐田园伴暮烟。
第五位朱有缘,配诗:
朱门未必藏安乐,萍水相逢皆是缘。
浮沉聚散皆天定,淡看流年意自闲。
合上正本,我又翻开一旁的副本。册中所列皆是另一些人的名姓,同样一人一诗,言简意深。
首位黄朝忠,配诗:
黄田耕守一生忠,风雨肩头默默扛。
世事沧桑皆阅尽,初心未改守乡邦。
第二位陈娥敏,配诗:
陈庭幽院藏温婉,娥眉浅笑意安然。
巧手持家知冷暖,平凡岁月亦清欢。
第三位唐秋妹,配诗:
唐风吹落秋光暮,山野村姑质朴心。
朝伴晨霜暮伴月,勤耕不辍度光阴。
第四位张芳华,配诗:
张庭一树芳华影,几度荣枯几度春。
韶华不为流年负,静守烟火自在身。
我捧着这两册命书,逐行品读姓名与诗句,只觉字字句句意蕴幽深。诗中写尽众人的性情、际遇与归宿,或坎坷、或安然、
正当我沉浸在签文与判词之中,想要开口向仙子请教其中深意时,周遭的仙乐、香火、殿宇忽然开始轻轻晃动,眼前的光影层层消散。一阵恍惚袭来,梦境轰然碎裂。
我猛地睁开双眼,已然从悠长的幻梦之中苏醒。屋内依旧昏暗,不知此刻已是夜里几更。抬眼望向窗外,皎皎月光穿过窗棂洒落下来,院中的树木枝叶交错,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摇曳,树影婆娑,静谧安然。
灶屋里依旧萦绕着稻草与柴薪混合的淡香,耳畔还残留着梦里缥缈的仙乐余韵,可方才清风庵的种种景象、玄妙签文与命运诗句,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一梦虚实,真假难辨,唯有这乡间长夜、如水月色,真实地拥着我,静静伫立在烟火人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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