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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汤汤，木船破开层层涟漪，载着我们一家人慢悠悠向前行。从老家渡口出发，一路顺着蜿蜒的河道穿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两岸的景致也从熟悉的乡野渐渐换成了另一番模样。河道两旁茂林修竹连成一片，碧绿的枝叶垂落水面，随风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来客招手。水面波光潋滟，天光落在细碎的浪纹里，晃出满眼柔和的亮色，偶尔有白色水鸟贴着河面掠过，几声清鸣散在清风里，悠远又宁静。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愁闷、高考落榜的失意、农药中毒留下的体虚，还有乡邻闲言带来的难堪，在这一路顺水行舟的惬意里，悄悄散去了大半。胸腔里不再像从前那般堵得发慌，紧绷多日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难得生出几分轻松自在。我靠在船舷边，望着眼前无边的田园风光，连日笼罩在头顶的阴云，仿佛也被这水乡的清风拂去了一角。

    行至河道转弯处，前方河岸出现一片平整的青石码头，张伯手中船桨稳稳一收，木船便缓缓靠岸。踩上坚实的青石板，脚下终于告别了船身的摇晃。抬眼望去，眼前这座依河而建的村落，被层层绿意环抱，景致秀美得如同画中光景。连片的稻田铺向远方，秧苗青嫩欲滴，随着微风翻起一层层绿浪；田埂两旁野草丛生，各色无名小花星星点点缀在其间，粉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开得自在。错落的农家屋舍隐在绿树浓荫之下，泥墙黛瓦，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稻禾的清香、花草的淡香与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一步一景，皆是恬淡安逸的田园意趣。

    我们跟着张伯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钻出几丛嫩绿的野草。还未走进村内深处，村口那口百年老井便先映入眼帘，井台由大块青石砌成，井沿被一代又一代打水人磨得圆润发亮。而就在老井之旁，一道窈窕的身影，牢牢牵住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位正值芳华的农家少女，正是张伯的女儿张婴宁。

    她立在井台边，正俯身打理井绳，准备汲水。一身素净的白色布裙格外惹眼，这裙子并非城里姑娘精致花哨的款式，和我记忆里另一位女子何雨泪的衣裙全然不同。没有繁复的蕾丝花边，没有艳丽的纹饰剪裁，只是农家手工缝制的纯棉布料，版型宽松得体，线条简约大方，穿在身上端庄素雅，既保留了少女的清丽灵动，又透着乡间姑娘独有的质朴沉稳。裙摆长度及膝，行走之时轻轻晃动，温婉又大方，将农家少女勤劳本分、落落大方的气质衬得淋漓尽致。她乌黑的长发没有刻意梳成精致发辫，只是简单向后拢起，用一根青布条束住，几缕柔软的碎发垂在鬓边，被拂面的清风撩动，轻轻贴在白皙的脸颊旁。

    她半弯着腰，一手攥着粗糙的井绳，一手扶着木桶，手臂动作舒缓利落。抬手提拉井绳的瞬间，肩头线条柔和优美，身姿亭亭玉立，不矫揉，不造作，仿佛是从这片田园水土里生长出来的一般，与周遭的草木、古井、乡路融为一体。阳光穿过头顶的枝桠，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洁白的裙面上，映出柔和的光泽，也落在她清秀的脸庞上。

    我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一时竟挪不开。少女眉眼生得十分舒展，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亮得如同山间清澈的泉眼，眼底干净纯粹，不带一丝世俗的杂念。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刻意的应酬，而是发自内心的温和爽朗，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蓬勃鲜活的朝气。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井边劳作，周身也仿佛萦绕着融融暖意，让人见了心生亲近。

    张伯见我们驻足，当即扯开嗓子，满脸爽朗地朝着井边的少女喊道：“婴宁，快过来瞧瞧，家里来客人了！”

    听见父亲的呼唤，张婴宁连忙停下手中动作，将汲满清水的木桶稳稳放在青石井台上，直起身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浅浅的好奇，随即笑意变得更加真切。她脚步轻快地朝着我们走来，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步态从容端庄，不见半分扭捏羞怯。

    走到近前，她微微欠身，姿态有礼，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叮咚流淌的泉水，清甜又响亮：“伯伯好，伯母好。”

    问候过我的父母，她转动目光，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她上下轻轻打量了我一番，眼底带着友善的笑意，语气亲切自然：“八富哥好。”

    简简单单一声“八富哥”，落在耳中，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长到这般年纪，我整日在田地里奔波劳作，听惯了乡邻的调侃、长辈的叹息，极少被人用这般温和友善的语气称呼。少年心性本就敏感腼腆，被她清澈的目光望着，我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心跳也陡然加快，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此刻又添了几分局促与慌乱。

    为了掩饰心底的窘迫，也想着在这位初次相见的姑娘面前尽一份礼数，我目光扫过井台旁横放的竹扁担与两只盛满清水的木桶，当即快步上前，主动伸手拿起扁担。

    “我来挑水吧，这点活不算什么。”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扁担稳稳搭在肩头，弯腰勾住桶绳，试着挑起两只水桶。

    可我大病初愈不久，身子尚且虚弱，平日里又久不做挑水这类细致的农活，手上脚下全然拿捏不住力道与平衡。刚迈开步子，肩头的扁担便左右晃动起来，桶里满满的清水跟着剧烈颠簸，清亮的水花顺着桶沿不断向外泼洒。一路向前走，水流断断续续落在路边的泥土上，也溅在了两旁丛生的青草与各色野花之上。原本干燥的草叶被清水打湿，娇嫩的花瓣上挂起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反倒让路边的花草愈发鲜妍欲滴。

    我越往前走，水桶晃得越厉害，泼洒出去的清水也越来越多。看着一路湿漉漉的地面，还有被水花打湿的花草，我脸上一阵发烫，心里满是尴尬，脚步也渐渐停了下来。我转过身，看向身后缓步跟着的张英玲，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连连解释：“真是献丑了，我平日里很少挑水，手艺生疏得很，一路洒了好多水，实在是不太会做这活计。”

    我本以为自己这般笨拙的模样，会引来打趣或是异样的目光，可张英玲自始至终都笑意盈盈。她站在不远处，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看着我，眉眼间的笑意温柔又真诚，没有半分取笑与轻视。她缓步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晃动的水桶上，语气轻快又温暖，像春日里和煦的暖阳，一点点抚平了我内心的局促与难堪。

    “八富哥可别这么说。”她声音清甜，语调昂扬，满是农家少女独有的阳光豁达，“挑水本就是熟能生巧的活计，哪有人一开始就能做得稳稳当当。你第一次上手，能挑着往前走这么远，已经做得很好了。多试几次，慢慢找准平衡，自然就稳啦。”

    她的话语朴实真诚，没有半句虚言，宽慰之意直白又暖心。听着这番话，我心头的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压抑、自卑、苦闷，在她明媚的笑容与温和的话语里，又消散了大半。原本沉重的心，变得轻盈起来，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暖意一点点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重新调整肩头的扁担，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向前。这一次，我刻意放慢脚步，尽量稳住身形，即便水桶依旧会微微晃动，我也不再心生慌乱。张英玲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一路同行，偶尔会轻声指点我几句挑水的小技巧，话语简单易懂，相处起来格外舒服自在。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挑着水桶前行，一边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身旁的少女。一身素白长裙端庄素雅，衬得她身姿亭亭玉立，笑起来眉眼弯弯，眼底星光点点，浑身都散发着积极向上的朝气。一路走来，我见过太多被生活磨得麻木愁苦的乡人，听过太多尖酸刺耳的闲话，经历过失意、病痛与冷眼，内心早已被苦涩填满。可张英玲的出现，就像一束骤然刺破阴霾的暖阳，照进了我灰暗枯燥的生活里。

    少年人心思纯粹，情窦初开本就是一瞬间的事。看着眼前温婉开朗、心地善良的姑娘，一种朦胧又青涩的情愫，悄然在我心底生根发芽。那是不同于亲情、乡情的全新感觉，甜甜的，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期待。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耳畔回响着她清脆爽朗的声音，脚下这条通往张伯家的乡间小路，明明短短一段距离，我却私心盼着能再走得慢一些，再久一些。

    四周的田园风光依旧动人，青禾遍野，花香袭人，清风绕着田埂缓缓吹拂，鸟鸣声此起彼伏。这般秀丽的景致，往日里看在眼里只觉寻常，如今因为身边多了一位心仪的姑娘，连一草一木、一风一景，都变得格外温柔美好。天地间的色彩仿佛鲜亮了数倍，空气里的草木清香，也似乎多了几分甜意。

    我低头看着身前晃动的水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高考落榜的挫败，农活中毒的凶险，乡邻嘲讽的难堪，过往种种不顺，在此刻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重担，好像也轻了不少。我知道，这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心动，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切。

    一路说说走走，我们渐渐行至张伯家的院落门前。青砖院墙围着一方整洁的农家小院，院门前栽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热热闹闹。停下脚步放下扁担，我抬手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英玲，她依旧眉眼带笑，目光温和地望向我。

    站在这片风光绝美的田园之中，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我沉寂许久的心湖，彻底被这一场美好的初见搅得涟漪不断。我暗自心想，此番应张伯之邀前来小住两日，本只为散心休养，却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这般明媚动人的姑娘。往后两日的相处，想来定会充满欢喜。而这份悄然萌生的青涩情愫，也如同路边悄然绽放的野花，在这片温润的乡土之上，慢慢舒展，静静生长。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坎坷，可从遇见张英玲的这一刻起，我的心底，多了一份崭新的期盼与光亮。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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