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共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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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业麟站在月仙阁空荡荡的廊道里,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血水已经擦净,空气中却还残留着腥甜的气息。
幕僚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少尹,燕国公和沈娘子那边……”
“让他们关着。”孟业麟打断他,烦躁道,“本官还没查清楚,没空替他们操心。”
幕僚低下头,不敢再言。
孟业麟转身走出月仙阁,策马去了东市。夜里的东市已经关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
他在一间茶铺前停下,这间茶铺,是谢怀瑾常来的地方。
齐王倒台三年了,他的部下能留在长安的屈指可数。谢怀瑾是其中之一,不但留下来了,还体体面面,这本身就不寻常。
孟业麟攥紧了缰绳。他不是傻子,细作案的每一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
那些突厥人死士服毒自尽,活口偏偏留了一个,偏偏供词直指沈娘子,这未免太巧了吧。
他咬咬牙,策马往荣嘉公主府的方向奔去。
*
公主府内,灯火通明。
荣嘉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听赵凝禀报月仙阁的事。
赵凝说完,她抿了一口酒,慢悠悠道:“萧衍之把沈清辞扛走了?”
“是。当着孟业麟的面,强行把人带走了。”
荣嘉嗤笑一声:“他倒是心急,那孟业麟呢?”
“孟少尹离开月仙阁后,去了东市,在一间茶铺前站了许久,然后回了京兆府。”
“东市?”荣嘉挑了挑眉,“那间茶铺,是谢怀瑾常去的地方?”
赵凝点点头:“是。”
“有趣,孟业麟这只老狐狸,终于沈到味儿了。”她转身看向赵凝,“去查查,谢怀瑾最近还见了什么人,一个都不要漏。”
赵凝领命而去。
荣嘉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想起萧衍之,那个她求而不得的男人,她不恨沈清辞,恨的是这桩婚事。陛下赐婚,把萧衍之绑给了沈豫的女儿,不就是想断了她拉拢他的路么?
她偏不让他如意。
*
孟业麟策马奔至荣嘉公主府门前,勒住缰绳,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却迟迟没有下马。
夜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从墙内飘出来,甜得发腻。他攥紧缰绳,指尖泛白。进去?不进去?进去之后说什么?质问她?他没有证据。旁敲侧击?她是公主,他是臣子,她若翻脸,他连退路都没有。
他在门前立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调转马头,往京兆府方向奔去。
不能硬碰硬,就绕路走。月仙阁的案子,既然有活口,就从活口入手。那个突厥人,他亲自审。
京兆府大牢深处,烛火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刺得人鼻腔发酸。
孟业麟坐在刑房里,面前绑着那个突厥活口。那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被拷问了半日,却死咬牙关,什么都不肯说。
“再问你一次,”孟业麟杀气腾腾,“谁派你来的?”
突厥人抬起头,露出一口血牙:“沈……。”
又是这句。
孟业麟猛地拍案而起:“沈娘子一个弱女子,能指使你们这些死士?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突厥人垂下眼,不语。
孟业麟又问:“你见过沈娘子吗?你认识她吗?你不认识她,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一口咬定是她,说!谁指使你?”
突厥人呼吸加重,孟业麟心头一凛,对狱卒道:“把他押回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狱卒应声,将人拖了下去。
*
阿淼蹲在街角的茶铺外,抱着膝盖,盯着月仙阁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直哆嗦,她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姑娘,还等吗?”车夫小声问。
“等。”阿淼搓了搓胳膊,“娘子让我等,我就等。”
车夫叹了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月仙阁里终于有人出来了。阿淼心里发慌,忙走上前去。
“干什么的?退后!”
孟业麟正好从门里走出来。阿淼腾地站起来,险些摔倒,可她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拦在他面前。
“孟少尹!孟少尹!”
孟业麟看见是她,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家娘子呢?”阿淼抓住他的衣角,“娘子让我在茶铺等她,她进去了就没出来。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孟业麟看着她无奈道:“你家娘子在监房里。”
阿淼脸色煞白:“监房?娘子犯了什么罪?”
“案子还没查清楚。”孟业麟打断她,“本官只能说,她没有受伤,暂时安全。”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不能。”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可看见阿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又放缓了声调,“燕国公也在。他……不会让她有事。你且先回去,有消息本官会让人通知你。”
阿淼声音哽咽:“那……那我家娘子什么时候能出来?”
孟业麟摇摇头。
阿淼咬着唇,点了点头。回到府中,屋里空荡荡的,沈清辞的床褥叠得整整齐齐,线香燃尽了,只剩一炉冷灰。
她坐在床边,抱着沈清辞换下来的那件鹅黄色胡服,把脸埋进去。
衣服上还有娘子的气息。
阿淼抱紧它,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娘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
监房极其简陋,除去一张硬榻、一方矮桌和两只蒲团,便再无他物。
得了孟业麟首肯,狱卒送来沈清辞惯用的床褥香膏,好生收拾了一番。
线香点燃,阴暗潮湿的天字号监房,竟透出了几分世家深闺的典雅。
沈清辞向来是随遇而安的性子。
待在这京兆大狱,躲开外头的尔虞我诈和各方势力的窥探,倒也不失为一种清净。
若不是手腕上还绑着只疯狗,她还真不介意就此清静几日。
纱帘勒得手疼,沈清辞不大舒服地转转手腕,嫌恶道:“如今你我已进监房,少尹在外布下重兵把守,这结也该解开了。”
萧衍之不答。
其实自打跨进这间牢房,他便后悔与沈清辞绑在一处了。
太近了。
没有血腥味压制,她身上的香气愈发清晰,清冷中透着丝缕的甜,勾得他心猿意马。
梦中的缠绵旖旎,顺着相贴的肌肤攀至心头。
操……他竟还在回味那些梦。
他怎能对沈豫的女儿存这种心思?
萧衍之紧绷着下颌,目光钉在墙壁剥落的土块上。
真是疯了。
萧衍之自嘲地想,心中戾气愈发控制不住。
“解开呀,你没听见吗?”沈清辞见他迟迟不动,重重踩在他靴上。
这一声,像极了梦里她颐指气使的调子。
萧衍之喉结狠命一滚,冷厉地瞪去,撞入她清凌凌的杏眸。
那双眼,似能看透他腌臜的心思,惹他好不心虚,报复欲再度翻涌而上。
不行!
他不能输给这个女人,更不能输给那些该死的杂念!
“想解开?”萧衍之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一拽,逼得沈清辞不得不倾身靠近。沈清辞几乎撞进他怀里,鼻尖擦过他下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萧衍之浑身一僵,声音沙哑:“这结,是我想绑便绑,想解便解。你越是求着解开,我便越是要你跟我烂在一起。”
“谁求你了?”沈清辞稳住身子,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国公心跳得好快。”
沈清辞轻笑一声,收回手,别过脸去。
真是个疯子。
她不想再理会他,可余光一扫,目光不由顿住。
萧衍之的耳廓,红了?
薄而透亮的绯色,从耳尖到耳垂,一路蔓延下去,似被滚水烫过,在昏暗的烛火中几乎要烧起来。
沈清辞垂下眼帘,唇角轻弯,又飞快地抿平。
原来,是害羞嘴硬啊。
呵。
她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沈清辞不再开口催促,只不紧不慢地拉过锦褥,侧身躺在硬榻上。
“我困了。国公既不肯解,那便陪我熬着吧。”
被缚的手自然地搭在榻沿。
月白纱帘勒出的红痕,在莹白肌肤上格外刺目,蜿蜒缠绕,像条细细的红蛇,盘踞在腕骨上。
萧衍之呼吸骤然一滞。
梦中红帐,他松手时,她腕上也会留下这样一圈殷红的印子,随汗水晕开,深深浅浅,是独属于他的烙印。
耳根红意烧到脖颈,萧衍之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因克制而跳动。
他试图闭上眼不看,偏又欲念作祟,总是忍不住掀眼偷偷瞄她。
简直比凌迟还要折磨。
一刻钟。
两刻钟。
线香燃去大半,灰烬无声坠落。
“……起来。”
低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烦躁在压抑到极致后迸裂。
沈清辞睫毛颤了颤,没动。
萧衍之拽动纱帘,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蛮横:“沈清辞,起来。”
沈清辞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语调懒散不耐:“又怎么了?”
萧衍之不答话,一把将她从榻上拉起来。
沈清辞额头擦过他宽厚的胸膛,随后腕间一松。
纱帘被解开了。
她不过闭目几息,什么还没做呢,他怎就改了主意?
沈清辞疑惑抬眼看向萧衍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他从纱帘另一端扯过她的另一只手,将长纱重新缠绕上去。
只这一次,他缠得很慢。
布料一圈一圈地绕过她右手,不似先前那样粗暴蛮横,近乎小心翼翼,每绕一圈,他指腹都会无意间擦过,留下灼热粗粝的触感。
此番打出的结,松了不少。
纱帘依旧将两人连在一起,却不再死死嵌入皮肉。沈清辞试着转转手腕,虽依旧挣不脱,可不会再勒出那种刺目的红痕。
沈清辞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松垮的结,淡笑:“多谢国公体恤。”
萧衍之不看她,做完这一切便松了手,重新坐回榻下蒲团,面无表情地盯着墙壁。
沈清辞重新躺回榻上。
她本以为,有萧衍之这头凶兽恶鬼在身侧,今夜注定无眠。
可他身上未散的血气,渐渐沉淀出奇异的暖意。
那气息混着他灼热的体温,与沉稳悠长的呼吸声交织,莫名令她感到安心。
沈清辞将这念头归于疲累,不愿深想。
她抱着姨母留下的软枕,眼皮愈来愈重,意识如沉温水,一点点模糊了边际。
沈清辞靠在榻上,闭着眼。纱帘系在两人腕间,不松不紧,却挣不脱。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不知怎的,线香燃了一半,眼皮就沉了起来。
她睡着了,然后做了梦。
梦里依旧是这间昏暗的监房,却变了模样。萧衍之被五花大绑捆在玄铁刑架上,赤着上身,双臂高举过头,肌理分明的胸膛随呼吸剧烈起伏,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那双狠戾的黑眸死死地瞪着她,口中却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几声不甘的闷哼。
曾经束缚着她的月白纱帘落在一旁,沈清辞弯腰拾起,漫不经心地把玩。报复的念头,在梦里被无限放大。她缓步走近,唇角漾着恶劣的笑。她抬手拨弄着绞住他腕骨的铁链,像在逗弄一只被拔了牙的猛虎。
“这滋味不好受吧?”她歪头看着他,“那你绑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也会疼?”
萧衍之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铁链在挣扎中不断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却纹丝未动。
沈清辞轻笑:“方才,你凶神恶煞,不可一世。可我却发现,你看我时,耳朵红了。”
萧衍之浑身一僵,俊脸红得似煮熟的虾子。
“瞧,你又红了。”沈清辞轻轻弹了下他通红的耳廓,嘲弄道,“萧衍之,你看着我。我是谁?我是沈豫的女儿,是你恨之入骨的仇人之女。”
她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他因屈辱而涨红的面庞,语气怜悯,又残忍:“你对我脸红,生出那种心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惨死的兄长?有没有觉得自己恶心?”
萧衍之眼底最后一丝桀骜碎裂开来,狼狈羞耻到近乎扭曲。
沈清辞瞧着,心底升起畅快的恶意。她将那截月白纱帘在手中绕了两圈,缓步走到他身后,从腰侧穿过。长纱顺着男人紧实的小腹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处,一圈圈缠绕收紧,打上了一个漂亮的死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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