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忆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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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枕重新入怀,沈清辞却破天荒地未被那香气抚慰。
闭上眼,五年前的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的魂灵吞没。
五年前,舒州沦陷,藏陵被毁,本是最绝望的日子,她却遇到了世上最好的郎君。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是如何逃出藏陵,一路摸爬滚打到一处破庙的。
可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她全身被舒州百姓的血染透,在滂沱大雨中游荡许久,都冲刷不尽身上锈腥味的罪恶。
她是舒州的罪人。
她本该在藏陵观中了此残生,却听信友人哄骗,加入了一个江湖情报组织。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差事不仅生财,更能惩治贪官污吏。却不想自己竟给反贼提供了方便,往后叛军每一支射向百姓的利箭,都少不了她沈清辞的孽。
她踉踉跄跄地钻入破庙,神思恍惚如行尸走肉,硬是在平地上连摔三跤,指缝里挤满了泥血,发间仅存的白玉簪摔成五截。
湿淋淋的乌发似无数毒蛇般缠住她的面颊、脖颈,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勒紧,偏却不能勒死她,只扭动着粘潮的身躯反复折磨她。
一道惊雷劈开天幕,残破的神像自电光中显出真容来。
那只是尊青黑的泥胎,半边脸的彩绘被雨水泡得发涨,木头眼珠还碎了一颗,剩下的那一颗在闪电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俯瞰众生的漠然,又像包容一切的悲悯。
沈清辞看着它无悲无喜的面容,想到藏陵中被叛军挖出来的姨母,绝望彻底崩塌。
她跪伏在地,开始磕头。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碎石割破皮肉的轻响,在破败的庙宇中格外诡异而凄厉。血混着泥水,从她额头蜿蜒而下,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就在她再度扬起脖颈,预备进行下一次磕头时,身后仅剩一半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轰然塌入烂泥里。
少年的身影夹杂着风雨寒气,逆着雷光闯了进来。
“来了,来了,神来了!”那少年赶着一群妇孺老弱进庙躲雨,埋怨道,“你这鬼哭狼嚎呼人的,老子还以为是女鬼呢!”
那人大约十八九岁,生得一副清瘦骨架,湖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腰间歪歪扭扭地系着一个破烂平安符,却掩不住通身桀骜的痞气。他行为粗鄙,可五官,尤其是眉眼,却分外疏朗干净,黑瞳像浸了墨的琉璃,笑时顽劣又促狭,可一旦敛了笑意,那眸光锐利如鹰,瞬间便能洞穿人心。
沈清辞冷冷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眼底似结了层冰霜。换作从前,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可这少年显然脸皮够厚。他非但不走,还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警告,竟几步跑到她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副无赖模样,毫无负担地就要享受她的叩拜。
“继续啊。”他咧嘴一笑,“老子就是神,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枉,统统说出来。”
沈清辞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度想杀了他。可头顶神像面无表情的脸,却无声地警告着,罪孽深重之人,不配掠夺无辜的生命。
她索性不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提线木偶般换个方向,闭上眼,又要将额头往地上磕去。
“喂!”
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沈清辞被迫停下动作,怒目圆睁,正对上那双在昏暗中亮如雷电的黑眸。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磕头上瘾了?”少年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磕给谁看?给这半边脸的破泥像?它能帮你杀人,还是能让你的亲人活过来?”
沈清辞的心脏被他这句话狠狠刺穿。
她挣扎着,声音嘶哑而冰冷:“与你何干?滚开!”
“滚开?”少年短促地嘲笑一声,“我滚了,然后,你要继续把脑袋磕烂?还是找根绳子上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死?”
沈清辞动作僵住。
少年见她不语,攥着她的手腕又紧了几分,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你寻死,定是因为家人死于叛军刀下。我这一路,见多了像你这样寻死觅活的人!死什么死?你死了,往后就是泥里的烂肉!只能等着你的仇人踩在你坟头上喝酒吃肉!”
说着,他扬手一指,扫过角落里瑟缩着的一众难民:“老子能把他们劝下来,更不差你一个!你要不是个孬种,就别想着一死了之。好好活下去,也莫拜这劳什子的神佛。自己拿起刀,攥起拳头,去反抗!去报仇啊!”
他的话粗鄙至极,却像一柄重锤,一锤一锤,砸碎了沈清辞那点自以为悲壮的赴死之心。
“反抗……”她喃喃着,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呼吸忽然再度急促起来,像濒死的鱼拼命翕动着鳃,“你说,我怎么反抗?我怎么反抗?我若能反抗,舒州还会沦陷吗?藏陵会被攻占吗?我的姨母、我的师长会……”
“行了!闭嘴。”少年动作粗暴地捂住她的嘴。
滚烫的气息携着血腥气侵入她口鼻,呛得她泪水更加汹涌。沈清辞挣脱不开,只有死死抓着少年潮湿破烂的衣襟,对他又捶又打,直到力竭,才缓缓垂下双臂,如同死人一般。
少年最终放开手。沈清辞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呜咽着颤抖:“我怎么反抗?我怎么反抗?连你都能轻而易举地掐死我!”
“那就趁我睡着,趁我喝醉。”少年幽幽的声音传来,“我总有失去意识、满是破绽的时候。你尽可趁着那时,操刀反抗,杀了我。”
沈清辞浑身一震,抬起头。
她感觉到少年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耳边藤蔓般的湿发。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大清了。
回忆至此,沈清辞睁开眼,泪水已经湿透了枕巾。
沈清辞紧紧攥住被角,将脸埋进软枕。
她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
窗外,天色将明。
阿淼轻轻推开门,看见沈清辞靠坐在榻上,眼眶泛红,怔了一下。
“娘子?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阿淼,帮我梳洗。”
“去平康坊?”
“嗯。”沈清辞垂下眼,“去见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裹着暮春的花香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窗外那棵槐树已经绿透了,再过些时日,便要入夏了。
*
业坊中,行人摩肩接踵,铺肆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风里翻飞。
三妹闻卓尔挽着沈清辞的胳膊,兴奋得东张西望。她上个月刚订了亲,许久不曾出门,此时像只出笼的雀儿。
沈清辞面上含笑,心思却飘在别处。她本想去平康坊见师郎君查细作的事,偏生三妹要跟来,只好扯谎说来胜业坊看铺面。
“阿姊,这家铺面好!”卓尔指着街角一处两层小楼,眼睛发亮。
沈清辞唤来牙人。那牙人见是两位年轻女眷,以为好糊弄,牙钱开价十贯取五。
闻卓尔俏脸涨得通红:“你好大的胆子!连闻氏都敢讹诈!”
听见“闻氏”的名号,牙人脸色惨白,慌忙改口:“小子失言!小子失言!十贯取三,二位娘子放心……”
沈清辞目光似清泉寒石,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们闻氏从不仗势欺人。只是牙人日后言语还该稳妥些,否则,不仅五姓,寻常人家的买卖也不好做了。”
牙人冷汗涔涔,连连磕头。
沈清辞不愿多费时间,随意点了那处铺面:“就它吧。请主家备好旧契,验过文书,便去县衙画押过割。”
牙人忙不迭应了。
正待离去,隔壁忽然冲来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一把揪住主家老汉的衣襟,眼眶通红:“王老这是何意?你当初明明与我约定好,待我凑齐银钱便将铺子卖与我,怎能背信弃义转手旁人?”
王老汉面露难色:“薛娘子,话虽这么说,可都过去两个月了!”
“我只差一贯钱了!”那女子气道,“去岁你生意不好,来我医馆还账,我何曾催过你?你倒好,恩将仇报!”
一老一少争执不休,引来数十百姓围观。恰有巡街的京兆差役经过,领头的人目光肃然,正是孟业麟。
几日不见,孟业麟鬓角添了几缕灰白,眸中赤丝横布,尽显疲态。沈清辞料想他是为细作案劳心,心中不免有愧,连忙扶着阿淼起身相迎。
“闻娘子竟在此。”孟业麟怔了一瞬,目光却越过她,直直落在那素衣女子身上,眼神凝滞,声音也放轻了些:“青……”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女子正是方才争执的薛娘子。
只这一个字,他便猛然惊觉失言,立刻改口,恢复了官面上冷硬的口吻:“何事竟要当街拉扯?不成体统!”
薛娘子看见孟业麟,脸上怒容立刻褪去,颇为窘迫地松开王老汉,薄唇紧紧抿着,再不言语。
王老汉则趁机向孟少尹哭诉始末,将自己描绘得有理有据,连连指控薛娘子坏他生意。
人群中有声音传来:“这下有好戏看了!孟少尹该不会要破例徇私,要护着前妻吧?”
“如何徇私!这铺面是闻氏看上的,就算是京兆尹来了也要给闻氏面子呀!”
薛娘子盯着沈清辞一行,咬咬牙:“竟是闻氏的娘子?呵,你们五姓世家了不起!这铺面我争不过你们,告辞!”
孟业麟浓眉微簇,呵斥道:“薛娘子,世间自有法度!按大周律,你与王老汉的口头约定无人见证,无人担保,作不得数。闻氏与王老汉交易合理合法,你莫要妄言!”
“哼!”薛娘子幽怨地瞪了孟业麟一眼,“行啊,孟业麟,你懂法度你有理!你以后少来我家医馆!我是医人的,可医不得你这头犟驴!”
二人之间的暗流,沈清辞瞧得真切,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完美的脱身之计也已成型。
她提议道:“孟少尹,我瞧着薛娘子是真心喜欢这铺面。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少尹于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让步,也好结一桩善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等众人反应,沈清辞对王老汉柔声道:“如此,老丈便将这铺面卖与薛娘子吧。至于那一贯钱,我愿替薛娘子垫上。”
“不,不必了!怎能叫闻娘子替我垫钱!”薛娘子没料到世家贵女还有这般好脾气,连连摆手,神色尴尬。
沈清辞却直接唤阿淼并付了银钱,没叫薛娘子再推辞。
“孟少尹为公务日夜操劳,我沈清辞却为您平添烦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说着,沈清辞转向孟业麟,意有所指地笑道,“现已晌午,不如由我做东,请少尹和薛娘子赏光,到对面茶楼小坐片刻,叙叙旧,也正好将这铺面的事妥善了结,免得有损二位清誉。”
孟业麟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薛娘子,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如此,孟某多谢闻娘子美意。”
薛娘子欠沈清辞人情和银钱,再嫌弃孟业麟也不能推辞,只得一道跟去,全程没给孟业麟好脸色。
孟业麟几番想开口都被堵了回去,最终讪讪地轻咳一声,先谈起沈清辞的事:“闻娘子诚挚相邀,可是为了细作案的进展?”
沈清辞淡淡一笑:“我相信少尹定会还我清白。今日我并不为案情,实则是有一桩不情之请,需得二位相助。”
薛娘子道:“今日是我性子急,冲撞了贵人,闻娘子不计较,我心里却过意不去。若是铺面的事,闻娘子尽管开口。”
“非也。”沈清辞站起身,亲自为二人添上热茶,“今日来胜业坊买铺面,不过是项庄舞剑之举。其实,我欲往平康坊寻一旧友,只是碍于堂妹在,一直不得抽身。”
“不可!”孟业麟几乎是脱口而出,眉头紧锁,神情更严肃几分,“平康坊鱼龙混杂,风月所更是藏污纳垢,闻娘子待嫁之身,岂能去那种地方!”
沈清辞没有辩解,只平静道:“少尹,我并非去游乐。这位旧友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身陷风尘,只有我能为他解围。”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薛娘子身上:“只是我这身装扮有些招摇,故我想拜托薛娘子,与我暂换衣衫首饰。”
“这!这如何使得!”孟业麟怒然起身,在雅间内反复踱步,“闻娘子,这太荒唐了!若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所以,我才需要少尹的帮助。”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我需要您替我周旋。稍后,‘薛娘子’会先行离去,而您,则需陪着换上我衣衫的‘闻娘子’多坐片刻。”
“不成!不成!孟某并非不近人情,但这种事实在不可。”
作壁上观的薛娘子忽然笑出声打断:“闻娘子不必求他!孟业麟就是不近人情,律法是他的命根子,什么天理人心,什么救命之恩,他才不在乎呢!闻娘子,你尽管与我换衣服,这狗官不肯帮你,我便扎晕他,断不叫他坏了你的事。”
孟业麟被薛娘子呛得面红耳赤:“青莲!你胡闹什么!你明知我心有苦衷!你要气死我不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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