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树冠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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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的第六家店,开在了南江职业技术学院的围墙外。铺面是学校提供的,租金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合作意向是李敏牵的线——职业技术学院新设了一个“电子设备维修”专业,缺实训基地,也缺有实践经验的指导老师。校方找到李敏,问她认不认识合适的民间手艺人。李敏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报了江临川的名字。
江临川起初没有答应。“我连高中都没毕业,怎么去当老师?”他对李敏说。
李敏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带了四年学徒,带出了十几个能独立开店的徒弟。这不比文凭管用?”
江临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试试。”
合作协议签得很简单。春芽在学院围墙外开一家分店,既是维修店,也是实训基地。江临川每周去学院上一次课,讲手机维修的基础理论和实操技巧。学院方面提供场地和水电,不干涉春芽的日常经营。第一批到店里实训的学生有八个,都是电子维修专业大二的。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的铭牌上印着“春芽实训生”五个字。
第一次上课,江临川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八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我不太会讲课。我只能教你们怎么修手机。愿意学的,留下来。不愿意学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他点了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拆解到一半的主板,开始了第一堂课。
职业学院分店开业一个月后,一个周末的下午,江临川站在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下,接到了小杨打来的电话。小杨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说他镇上那家店,上个月的净利润第一次超过了他在城里打工的收入。他说他妈现在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说当初反对他学修手机,是她看走了眼。江临川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嗯”一声。等小杨说完了,他说:“好好干。别骄傲。”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两棵梧桐树。四年过去,它们的树冠已经长得非常宽阔,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整家店的门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摇晃的碎影。周林林从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水。“谁的电话?”
“小杨。说他店里上个月赚了不少。”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江临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说,他妈现在不反对他修手机了。”
周林林笑了。“那挺好的。”
“嗯。”
两人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春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江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叶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想过。”
“一点都不想?”
“想也没用。”他说,“树长成什么样,不是树自己决定的。是土、是水、是阳光、是风决定的。春芽也一样。”
周林林没有反驳。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着那片树冠。两只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叽叽喳喳地叫着。
“那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春芽长得太大了,大到这棵树的荫凉遮不住了,怎么办?”
江临川想了想。“那就让它长。树荫遮不住的地方,别的树会接上。”
周林林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仍然仰着头,看着那片树冠。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四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拖着行李箱、口袋里揣着八千七百块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少年,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但他又确确实实还是那个人——那个在教室最后一排沉默地坐着、突然站起来砸碎黑板、然后拉着她的手冲出教室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烙铁磨出的老茧,粗糙而坚实。
“江临川。”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他终于低下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芒。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春芽的根,是连在一起的。”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站在树荫下,看着巷子口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朵,看着那两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谁也没有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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