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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芽临江店开业半年后，门口那棵法桐已经撑开了一片不小的绿荫。江临川每周往返南江与临江之间，渐渐成了习惯。周五傍晚回南江，周日下午回临江，背包里永远装着一套应急维修工具和一本翻旧了的台账。

    临江店的生意稳定下来，每月净利润维持在五六千块。不算多，但足够覆盖房租和基本开销，还能略有盈余。更重要的是，来找他修手机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县一中的学生，还有附近的居民、甚至从乡镇专程赶来的老人。有人拿着十几年前的老式功能机问能不能修，有人抱着收音机问能不能出声，有人拎着电饭煲问能不能修——江临川一律接，能修则修，修不了就告诉人家问题出在哪。

    一个住在邻镇的老大爷，骑了四十多分钟的电动三轮车，拿来一台VCD播放机，问能不能修。江临川拆开一看，是皮带老化断了，换一根就能用。他翻遍了配件箱，找到一根尺寸相近的皮带换上，机器运转正常了。老大爷问多少钱，江临川说不要钱。老大爷过意不去，从三轮车上搬下一个大西瓜，硬塞进店里。

    那天晚上，江临川切开那个西瓜，红瓤黑籽，咬一口，甜得眯起了眼。他坐在店门口，吹着晚风，吃着瓜，看着对面县一中教学楼亮起的灯光，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店里，手里拿着一部屏幕碎裂的华为手机。江临川接过手机看了看，外屏碎了，内屏也有漏液迹象，需要换总成。他报了价，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等待维修的间隙，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对面县一中的校门，忽然开口说：“我儿子今年高考。”

    江临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考得怎么样？”

    “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中年妇女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师范专业，将来当老师。”

    “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她顿了顿，“这部手机，就是他考上大学后打暑假工挣钱买的。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摔碎了，心疼得不得了，又不敢跟我说。我自己悄悄拿来修的。”

    江临川没有接话，只是更加仔细地处理着屏幕边缘的残胶。换好屏幕后，他测试了触摸和显示，确认一切正常，把手机递还给她。“好了，试试。”

    中年妇女接过手机，划拉了几下，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师傅。”

    “不用谢。”

    她扫码付了钱，走出店门，又回过头来：“师傅，你这店，会一直开下去吧？”

    江临川看着她，点了点头。“会。”

    “那就好。”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九月，开学季。县一中对面的奶茶店和文具店生意火爆，春芽临江店也跟着忙碌起来。新生入学，手机摔碎的比例出奇地高，几乎每天都有人拿着碎屏的手机找上门。江临川有时忙不过来，便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换外屏需排队，着急可自行购买配件，我教您换，免手工费。”

    告示贴出去后，还真有几个胆大的学生买了配件来店里学着换。江临川手把手地教，从加热到分离到贴合，每一步都讲得很细。有个男生学完之后，兴奋地举着修好的手机对同伴喊：“我也会修手机了！”江临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却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十月的一个周末，江临川照常回到南江。晚饭后，周林林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临江店的房产证复印件。”周林林说。

    江临川愣了一下，拿起那份复印件。上面清楚地写着，临江县第一中学对面那间铺面，已经被买下来了，产权人写着他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办的？”

    “上个月。”周林林说，“用这两年攒的钱，还有那笔奖金，又贷了一点款，全款付清了。”

    江临川看着那份复印件，沉默了很久。“林林。”

    “嗯？”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同意。”周林林说，“你总觉得租房子就够了，不用买。但我想，临江是你的根，春芽也应该在那里扎根。租的房子，终究是别人的。买下来，才是自己的。”

    江临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份复印件，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迹。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安静的星。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里。“嗯。会越来越好。”

    十一月，南江的秋天接近尾声。春芽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学徒们每天早晨多了一项任务——扫落叶。有人抱怨扫不完，江临川说：“不用扫完。留一些，好看。”

    于是门口那片梧桐叶便不再扫净了，积了薄薄一层金黄。路过的行人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在低声说话。

    月底，苏晴的纪录片《春芽》在省里的纪录片节上获得了最佳短纪录片奖。她捧着奖杯从省城回来后，第一时间来到春芽总店，把奖杯放在了江临川的工作台上。

    “这个应该放在你这儿。”苏晴说。

    “为什么？”

    “因为片子拍的是春芽，奖也该归春芽。”

    江临川看着那座奖杯，透明的亚克力材质，里面嵌着一枚金色的嫩芽图案。他拿起奖杯，掂了掂，然后转身把它放在了墙角的展示架上——旁边是那座“南江工匠”的水晶奖杯，和那张泛黄的“南江市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单位”的牌子。

    “放这儿吧。”江临川说，“有人来修手机，能看到。”

    苏晴站在那排荣誉前，看着那几件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陈列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十二月中旬，南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春芽临江店门口的法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江临川在树干上也缠了一圈麻绳，和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一样。

    有路过的老人问他：“小伙子，给树穿衣裳呢？”

    “嗯。怕它冷。”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树不怕冷。树皮厚着呢。”

    “还是缠上好。”江临川说。

    老人没有反驳，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背着手慢慢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延伸到巷子尽头。

    傍晚，江临川关了店门，没有立刻回住处。他站在法桐下，看着路灯把雪地染成暖黄色。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林林发了一条消息：“临江下雪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周林林的回复：“南江也下了。门口那两棵树，我缠了麻绳。”

    他看着那行字，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四十八章 荫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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