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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莞的闺阁是白志衍原先的居所，西苑。这是白府鼎盛时代最后修建的院落。白老太爷暮年拜相，买进了右邻的两进宅院，修葺成处理政务的书房，取名西苑。当时为了方便来访同僚出入，白老太爷便保留了宅院的街门，沿着白府的西墙修建一条夹道，又打通两扇屏门，使之成为一个半独立的跨院。

    白老太爷逝去后，白府式微，遣散众仆，有人提议过将西苑出售。老太太做主，三子先分家。白志平得了江浙的生意产业，移居沪上的白家老宅；白志庸奉养老母，分了白府的三进正院和乡下的田地作坊；白志衍供职北洋政府，便只要了西苑与一些前街的铺面。

    白莞归国前，白家大老爷们又重提西苑出售之事，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应付葬仪和未来抚养白莞的花销。白老太太心底冷笑，拍板这些费用都由她的私账来出，西苑这才保留了下来，可是三房名下的铺面却终是被卖得干净，来填白府的各种窟窿和花式亏损。

    房子是在，西苑的仆役却早散得干净。白老太太盘算了一遍白府各处都在短缺的仆役，只好调了一名自己跟前的丫头小容来西苑伺候白莞。老太太心底又叹了一叹，西苑的垂花门前曾经一字排开十几个仆役候令，如今却只剩一个孤零零的丫鬟。

    葬仪结束的隔日，白志庸送走白大老爷一家返回沪上，归来便看见街角孤零零站着一个瘦弱的小子白琚竹，哭哭啼啼就是不说话。白志庸来问他，他也只是哭。后来白志庸套车送他回白五爷处，马车出门绕了一圈，又牵了回来。

    白志庸向白老太太请安时，母子俩便说起了此事。

    白志庸说：“您老没去见了老五住的那房子，现在就只住一间北屋，房门外就堆着煤，整个房间就摆了两张床，生个炭盆，几口箱子堆着，也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白老太太问：“老五怎么会过成这样？”

    “老五也是后悔，他说前几年想着抽点上等的烟土也能得个好身子，就在这上头花了大钱，抽着抽着就得卖一间房。这世道动荡，房子也卖不得一个好价钱，加上先前打发那贱妾也花钱，现在手上也就没剩什么钱财了。老五说他这样总是卖祖产也不是个事情，就想着余下房子能租的都租出去。想着用租金养活自己，也能给小五留点东西。”

    “吸了烟土还能有什么好身子，他还是得把那烟土给戒了才是个正经。”

    “唉，戒过多少回了，绑也绑过，药也灌过，这洋人医院都送过不知几回了。说是戒了，总是不留意又吸上了。这烟土真是害人。”

    “我知道你两打小就最有感情，当初他为了护你摔断胳膊，忍不住疼，这才沾上鸦片，你总觉得他如今的境况有你几分关系，但你可想得清楚，世间断胳膊的不止他一人，却不是人人都沾鸦片。终归来讲，还是他自己的错最大。这几年眼瞅着你也没少接济过他，你掌着府里的银钱，心里还是要留有分寸。话说回来，你也不能全信了他说的话，他要是真心想给小儿子留东西，却如今连儿子也不养了。”

    “母亲教训的是，我心里自是有分寸的。想来老五真心还是真的，只是力不能及，这烟土瞧着就是两三块大洋一泡，却比什么都经花银子。”

    白志庸小心翼翼地问：“母亲，你看是不是能把这孩子就留在府里养着，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情，老五那真是住不得人了，也怕耽误了这个孩子，这么大都还没正经上过学堂呢。”

    白老太太不想管事：“你自个拿主意吧，现在白府你当家，母亲都依你。”

    管家的王姨娘想把白琚竹塞到西苑去，一同去吃白老太太的私帐钱。白志庸听后没同意，他提起白老太太最后似是无意地交代：“西苑既然住了六姑娘，那就是姑娘的闺阁。”

    王姨娘冷笑老太婆的精明，只能从仆役的倒座房里找了一个房间安置了白琚竹。白琚竹寄人篱下，却十分有眼力劲，隔日就鞍前马后地讨好起王姨娘的独子白琚柏，一口一个“四哥”叫得亲热。白府败落后，就没再给两位公子配过跟前小厮，白琚柏有了这么一个随身的跟班，十分自得意满。王姨娘见了儿子舒心，便不再给白琚竹脸色瞧，只是心里却愈发轻贱了他去。

    西苑这边，白莞理了理行李，觉得终于到她可以托词离开的时候了。她牢记12月的船期，想赶在春季开学之前回到伦敦，她按白琚琛先前所言到正堂禀明白老太太，就无知无畏地说起回英读书的事情。白老太太老脸越听越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把她留洋读书提升到于国不忠，于长不孝的地步。最后一拍桌子，罚她回房面壁思过。

    白老太太的怒气很得人心。白府寅吃卯粮是早有的事情，六小姐从前能出国读书，是因为白志衍恰好是驻法领事馆的荐任官。而白琚琛能出国，那是尹氏瞒天过海把他推上火车，根本从来都没让白家人知晓过，这也是尹氏临死都不同意白琚琛归家送葬的原因。出国读书不是白府负担得起的事情，虽然人人撑着脸面都不承认。

    白老太太前脚痛骂了白莞，后脚却偷偷唤来了白志庸，想和他商议一下在北京给白莞找间学校读书。白莞若能考上大学，府里出了个女大学生的名头说出去也是极好听的。

    白老太太交代：“这事情未做成前可不能张扬。”

    白志庸点头赞同，他特别清楚王姨娘不大见得旁人过得比自家儿女好，可偏偏白府的三位庶出小姐都只读过私塾，没有上过新教育的学校。这里虽说有三位小姐学问差的缘故，可当爹的白志庸也抠门，他觉得新学校的学费贵，既然不是做学问料子又何必费那银子。

    白莞未曾知晓白老太太的心意，回了房间只觉又惊又怒，深悔自己给斯文败类的白琚琛骗了。她的身世随时有曝光的可能，她是一定要读一个文凭才能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可事已至此又无可奈何，她压下心口三分怒气，坐下来细细谋划自己的前途。

    她回白府的时候带回了一笔现金谎称是白志衍留下的全部遗产，现在这笔现金基本被葬礼的各种排场挥霍一空了。但是白家人并不清楚，白莞偷留了一笔款子存在伦敦巴克莱银行。如果白府没有动用她带回的现金，或是白老太太愿意资助她一趟路费，她原本可以富余地完成英国的学业，现在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留学了。摆在她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转学到香港承认英国学籍的学校，一条是在国内重新求学。

    白莞在这两条路前犹豫一番，果断地选择了在国内求学。她不想费钱费时地去香港读什么女子高中，她要参加入学考试，直接读大学。

    开始选大学的时候事情变得极为简单，这个时代在中国于女子而言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所学校可以报考，白莞不想和白府牵扯过深，又排除了北京的学校，最终选择了上海浸会大学。

    她偷溜出门购买了一套教材，半夜躲在床帐内过了一遍入学考试的知识点，觉得会的实在简单，不会的如国文和公民，估计还是得考砸，但眼前最大的问题是得尽快学会繁体字，还得习惯竖着写。

    她给自己列了一张温习计划表，最初效率十分低下，她总是夜半躲在床帐内温习，白家沿袭着旧朝世家晨昏定省的做派，于是连日的昼夜颠倒整得她疲惫不堪。后来，她发现小容不识字，白日温书并不妨事，才终于有了完整的睡眠，效率也有所提高。

    门庭冷落的西苑恰好很适合白莞静心备考，无人会来打扰她。白琚琛倒是礼节性来过西苑一次，询问白莞饮食起居是否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说了几句有事情可以来找他的客套话。白莞对他的虚情假意回应了一个假惺惺的感谢：“谢谢三哥关心，在自己家里哪儿都好，哪有什么不方便的。”其实她觉得白府的生活什么都不方便，烛火照明、恭桶如厕、木盆洗澡……简直是古代人。

    其实众人皆知西苑境况艰难。白志衍常年外任为官，西苑一直留守了两位守家仆役。白莞归家前，西苑并入正院管理，这两位老仆便遣散出府，从此满屋尘灰。小容原是白老太太的跟前丫鬟，自然知道这是杂役的偷奸耍滑，她将事情汇报给周嬷嬷，周嬷嬷听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白老太太不想插手管事，白府银钱短缺，王姨娘损人利己地管家，白莞的生活就只会是这样。小容见事情没有改观，自己又呆在无依无靠的白莞身边，暗自哀叹了半日也只有忍气吞声。

    白莞有每日洗浴的习惯，西苑的炭火配量少，小容去公厨取要柴火烧水，杂役们讥讽说白老太太都没有每日洗浴，这西苑讲究什么？于是小容总能气得眼眶发红地回来。

    白莞见了小容委屈的神情，便悄悄问她在白府拿多少月钱。小容说自己是白府的家生子，娘亲赵嬷嬷回乡下养老了，她顶上娘亲在白老太太跟前的位置，一个月能有六块银元。

    白莞于是摸了两块银元给她，说是给她的赏金，见她欢喜地收下，又递出两块银元，说：“小容，我们自己到外头买炭吧？”

    这两块大洋让小容买了一拉车的炭回来。小容机灵地让卖炭翁从西苑独立的街门悄悄送进西苑的地窖里。白莞见两块银元如此经用，让小容也只管随意取用。有了赏金又有了炭火，小容开始觉得自己命好，自己的小主子虽是无依凭，可耐不住慷慨呀，整个白府只有她的房里能烧得和上房一般暖和。

    从此白莞伏案温习功课，她便把屋内再打扫一遍。白莞休息的时候，她还会说起各路八卦，说乡下哪个穷亲戚又来打秋风了，白二老爷听了哭诉后心软地送了许多银钱，然后隔日又跑去找白老太太求救公帐的入不敷出，不知道今年这春节该怎么过了；还说王姨娘已经开始给五小姐议亲，却一直没有找到又有钱又有势的人家……。

    小容偶尔还会对用度短缺忿忿不平，她认为只要六小姐到白老太太面前说道，王姨娘就不敢如此过分。白莞不在意地摆摆手，她正谋划着逃离大计，当下的日子，能不惹事，还是尽量不要惹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穿越百年的相逢 第三章 西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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