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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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原是吴地的书香人家,世代耕读为生。从前虽有家门子弟科甲,终其一生也只做到五、六品的文官,直至白老太爷于道光二十七年考中进士,入曾国藩门下,授翰林院编修,又与李中堂有同科之谊,仕途一路贵人提携,平步青云,终至暮年拜相,白氏宗族中白老太爷这一支系及其附依迁居的白家族人才终于在帝都繁盛了起来。
白老太爷一生信奉程朱理学,修身律己不好女色,除正妻白老太太欧阳氏外,仅纳恩师赠与的妾室二人。三位妻妾共为他生下了十八个儿女,虽是儿女成群,但最终长大成人的只有三子一女:庶长子白志平、嫡次子白志庸、嫡幺子白志衍和庶女秦白氏。
长子白志平婚配了一位将门虎女,成了家庭战争里的常败将军,半分不敢拈花惹草,年过半百只有一子二女。次子白志庸倒是娶纳了一妻一妾,只是妻妾不睦闹得后院鸡飞狗跳,两面夹击之下也仅得二子二女。幺子白志衍是为情种一位,挚爱产女时不幸离世,终身只有一女。
白老太太眼里白府的孙辈实在是人丁单薄,故此公子小姐一并排位对外壮个声势。长房有大公子白琚松、二小姐白荷、七小姐白慧;二房有三公子白琚琛、四公子白琚柏、五小姐白薇、八小姐白芬;三房仅有六小姐白莞。
三房未延子嗣一直是白老太太挂心之事,她原想着老三儿情殇过后,总能再碰到投缘的女子,为白府带来满堂出息的子息,但这不算过分的美梦,梦了半晌破了,老三儿先是一步离去,让白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白老太太撕心裂肺哭了好几日,最终把能商量的长子和次子唤来,说是想给老三儿过继一个儿子,让他走得儿女双全,体面风光。
白志平仅有独子白琚松,还是白府的嫡长孙。他捂了捂大肚子,觉得倒霉事轮不到自己,便满口附和,连连点头。
白志庸膝下倒是有二子,一是已故尹氏所出的嫡子白琚琛,一是侧室王氏所出的庶子白琚柏。嫡子自然不能过继。庶子白琚柏虽然不算争气,终是舍不得。他沉默很久,先说:“白琚琛是断然不能考虑的。”而后又寻了一个搪塞的烂由头:自古过继都选幼子,但幼子白琚柏自小不学无术放浪形骸,一直都不被三弟所喜,若过继了他,一定是违背三弟心意的。
白老太太凄凄惨惨哭了半晌才兜出她早想好过继的人选——白府的旁亲,白老太爷的二弟的次子的小子,名唤白琚竹,年方十四。
这位白二太爷的次子在白氏同辈里排行老五,算是顶出名的一个无所事事的懒人。前后娶了三妻四妾,全因他没拿家用无米为炊,哭啼啼地跑了。以至他的大半生都在老光棍中度过。他的三妻四妾里也只有他那烟柳巷的四妾给他留了个瘦弱的儿子,便是这白琚竹。按理说,老来得子该是捧在手心里呵护,偏偏这白五爷过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嫌那小儿子是个累赘。说来也有白二太爷一脉早已旁落的缘故,这过继儿子的主意还是人穷志短的白五爷自个巴巴提出的。
说到这,白老太太又是凄凄惨惨哭了半晌,自从白老太爷仙去,白府何尝没有败落,至今尚能勉强维持个表象的体面,都是因为有老三儿这争气的儿子。可偏偏是这最争气的儿子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白老太太心碎复心碎后,就只想体面风光地给白志衍办场葬仪,让老三儿此生走得儿女双全,不留遗憾。
白府的两个大老爷一听倒霉事落不到自己头上,立刻齐声应和,诚恳地表态:“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正事言罢,白老太太又催问老二儿那俩不孝子孙的归期。怂包的白志庸不敢坦白自己私改了懿旨,支吾半晌就开始扯皮,痛骂起白琚琛,说这蠢儿行事拖拉,知晓家人的心焦,却还在洋番磨磨唧唧,最是可恶,着实不孝。接着话锋一转,又扯到从前,说尹氏就不该让他出洋读书,儿子的坏一定是受了洋人做派的影响。
只要讲到了洋人,光绪宣统年间皆任蓝翎侍卫的白志庸就有一肚子牢骚,有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可抱怨,可以日以继夜,滔滔不绝,这在白家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突变话痨的白志庸才气哼哼地开了一个陈年往事的头,白老太太赶紧无奈地挥手,让正在愤谈辛丑之耻的老二儿退了下去。
白志平与白志庸步出白老太太的堂屋,望见一屋子素衣白幔,触景伤情难掩悲痛。白志平性子面,他大手抹泪,絮叨叨地问二弟眼下如何是好,江浙的生意困顿,乡下的地租难收,年景艰难又处处是花钱的地方。白志庸没主意,转口又开始骂儿子行事拖拉,滞留海外。俩兄弟鸡同鸭讲,倒是都说得老泪横流,可俩人也心头透亮:白府遇此横祸,只怕今后的日子再难维持个体面。
大洋彼岸,伦敦女校的会客室里,白莞果然对白琚琛传达的懿旨拒不奉诏。她不想回白府,担心被人识破假冒的身份;也不想回中国,担心在贫困落后的地方谋生更难。她曾在百年后的伦敦生活了六年,从高中读到经济学研究生毕业,这个城市她既陌生又熟悉。她想继续留在伦敦,在这里读出一个文凭,赖以生存、安身立命。
白琚琛对此并不意外,沉吟半晌,便说:“你主意留下来读书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孤身在外,此后任何事情都只有独自应对了。”
白莞感叹:到底是眼界开阔的留洋青年呀,她说:“父亲离世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也一直应对得很好。”
他赞她“六妹妹本事”,转而又问起她:学校的课业跟得上吗?
她坦言自己课业压力很大,女校必修的拉丁文和法语都是她没有基础的学科,她学得很吃力,她很清楚自己没有余钱重修学分。
他问:“老师有歧视你吗?”
她怎么会没被歧视呢?在这个中国还被讥讽为东亚病夫的时代,她是学校唯一的黄种人,总被不怀好意地提问中国的愚昧与贫穷;她请教问题,法语老师不想回答,便装傻说“我听不懂你说的英文”。
他问:“同学有欺负你吗?”
她怎么会没被欺负呢?她在孤儿院常常被抢去饭食和衣物,被堵在角落里挨揍;到了贵族女校,同学在背后嘲笑她的肤色与口音,偷偷在她的课桌涂鸦脏话,孤立排挤她,她没有交到一个真心的朋友。
她很孤独。
她常常梦见前世,在夜半梦醒里哭得不能自已。她终于懂得了郝思嘉在母亲死后那种空茫无措。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孤身一人又无法自力更生,心里的压力加上经济的窘迫让她过得很压抑很自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一切。生活的苦难像没有尽头,她只能独自负荷又无人能诉。
白琚琛最后问:“六妹妹,钱还够花吗?”
白莞对关切缺少防备,她终于难掩心底的翻腾,红了眼眶。
卓父是一位白手起家的商人,吃过缺钱的苦头。卓温瑾在外读书五年,每次与家里通话的最后一个问题,永远是父母雷打不动的关切:“钱还够花吗?”她知道白琚琛不是在疼惜她,是疼惜他的堂妹白六小姐。但这错位的疼惜像寒冬里一盆暖碳,消融了她的故作坚强,她很羡慕白六小姐,父母双亡还有兄长守护。
白琚琛洞悉着她的神色变化,他握住她的手说:“六妹妹,回家吧。”他说:“三叔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你忍见他的葬仪无子女执幡旗吗?”
白莞低头,她也很遗憾,白志衍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救了她,她贪墨他的钱财才过上如今体面的生活,她也希望白志衍后事妥善。
她说:“我不想中断学业。”
白琚琛敛去眼底的一抹内疚,温语描绘一个两全其美法子:“六妹妹,回国不妨碍你继续求学。往返一趟中国只需三个月,你回来正好就是下学年开学。”
他说:“六妹妹,同我回家可好?”
他的眼眸如星辰浮动,有着莫名的诱惑,她想:这两全其美的法子像是可行,这辛劳奔波一回也算弥补了对白家父女的愧意。
1918年8月,白琚琛携白莞登上了鸯特莱蓬号邮轮。
历经一个月的远洋航行,邮轮于破晓静静地驶入天津港。俩人下船后搭乘黄包车至火车站,又换乘火车至北京。出了北京火车站,等候的白家仆役恭恭敬敬行了个打千礼,搬来落马凳,恭请两位主子上马车。白莞终于开始心慌了,这一路的归程如同从工业文明退回了农耕文明,眼见景色越来越破落,却是骑虎难下。她当时到底怎么会一时冲动答应了白琚琛归国呢?真是为色所迷才会如此脑子犯浑!
到了白府,白老太太早已率众人于大门迎候,叔伯姑婶兄弟姐妹仆役女佣浩浩荡荡站了一排街,众人见白琚琛牵下一位身着洋装的姑娘,料想是自小离家的白六小姐。白琚琛立定后便跪地向长辈磕头请安。白莞仍站着,她不熟悉旧式的繁文缛节,可无人在意她的失礼。白老太太颤巍巍迎上前来,迎的是她的老三儿。白莞只见众人向前,便惶恐地后退,但身后的马车顶着她退无可退。白老太太颤巍巍地接过她手中的骨灰盒,老泪纵横。白志平劝慰母亲节哀顺变,白志庸悄悄扶起了仍旧跪地的白琚琛,又挤回母亲的身旁。
人群随着白老太太往白府走,白莞落在人群后依旧僵立难动。她忐忑不安又后悔莫及,但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抬头望见白琚琛对她微微一笑,像是安慰她不要害怕,而后牵着她缓缓步入满堂皆白的白府。
在白老太太的精心操持下,白志衍恢宏的葬仪做足七七四十九天。外交部与白氏族人几乎全数到场。几轮仪式下来,白莞虚脱得哑了嗓子。原本她不必如此辛苦,毕竟白府计划了过继子嗣到三房。可惜这白琚竹的庚帖送到了老道士手里一推,断了一个八字不合。白老太太却又不信,还是准备了过继的仪程,亲朋好友百余人见证,白琚竹端端正正地站在蒲团前,才一拜首,顶上的莲花纸灯准准砸了下来,摔个粉碎。
征兆太不吉利,族人议论纷纷。
白五爷转身塞了两块大洋到老道士的手里,请他想想办法。
老道士一捋长须说:“此事还需掷茭杯叩问亡者。”
众人纷纷附和。
白琚竹拿茭杯在奠台祝词祷告,一掷一个笑杯,一连七个笑杯。
白老太太实在也看不下去,哭哭啼啼对着棺椁抱怨了几句,此事便当揭过不提。白五爷见之又急又愁,却是无可奈何。于是假冒独女的白莞只能一肩挑起所有繁文缛节的重头戏,说哭就哭,说跪就跪,日日守灵到午夜。好不容易挨到了出殡,整个仪典结束,她才双腿颤抖地被丫鬟扶回到闺房,终于睡了一场安稳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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