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职业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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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公文包。
那天是周五,巷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落叶贴在地面上,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林晚正在整理王秀兰案的材料,桌上摊着出警记录、伤情照片、聊天截图、医院病历、保护令裁定书,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卷帘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推,是敲。指节叩在铁皮上,不重,但很清晰,像有人用笔在纸上点了个句号。
林晚抬头。
顾砚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穿检察制服,但站姿还是那个站姿——脊背挺直,肩膀平展,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顾检察官?”林晚站起来,“有事?”
“路过。”他说,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听说刘建那边没有继续闹?”
“没有。派出所这几天都安排了警车在巷口。”
“那就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目光却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堆摊开的案卷上。
职业习惯。林晚见过这种目光——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手里的材料。就像猎人看到脚印,医生看到片子,不需要开口,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要不要进来坐?”林晚说。
顾砚犹豫了大概半秒,迈步走了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拿出来。林晚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放在茶几上,没喝。
“王秀兰的案子?”他问。
“是。正在整理起诉材料。”
“我能看看吗?”
林晚顿了一下。她不是不想给他看,是职业本能在提醒她——案卷里涉及当事人的隐私,未经同意不能随便给人看。但她又想到,顾砚是检察官,民行科的职责之一就是对涉及弱势群体的案件进行监督和支持。而且王秀兰这个案子,如果有检察院的支持,保护令的执行会更顺利,离婚诉讼也会多一重保障。
“我需要征求当事人同意。”林晚说。
顾砚点了点头,没有丝毫不耐烦。
林晚拿起手机,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简短说明情况。王秀兰在电话那头说:“检察院的要看我案子?行,让他看。反正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林晚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当事人同意书》——这是她开业前就准备好的格式文件,用来规范信息披露。她填上“区人民检察院民行科顾砚”,让王秀兰在电话里口头确认,她在文件上做了记录。
“可以了。”林晚把案卷从桌上拿过来,双手递给他。
顾砚接过去,低头翻开。
他看案卷的方式和林晚不一样。林晚看案卷像在读一本书,从头到尾,一页一页,不跳不漏。顾砚看案卷像在拆一台机器——先看整体结构,找到关键部件,然后一个一个拆下来检查。
他先翻到了出警记录。
派出所出具的那份《受案回执》和《出警记录》复印件,上面写着接警时间、出警时间、现场情况、当事人陈述。顾砚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条记录上停留,像在核对什么。
“出警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到现场是九点五十三分。十二分钟,老城区这个速度可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晚确认。
“老城派出所出的警。陈警官做的笔录。”林晚说。
顾砚点了点头,继续翻。
伤情照片。林晚陪王秀兰去医院时拍的,一共十二张。嘴角的伤口、左肋的淤青、手臂上的旧疤、腰侧的肿胀。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手写了拍摄时间、拍摄地点、拍摄人,林晚还盖了律所的公章。
顾砚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手臂上烟头烫伤的疤痕时,停了一下。
“这是旧伤?”
“是。当事人说是以前烫的,至少三年以上。”
“有就医记录吗?”
“没有。她以前不敢去医院,怕被问。但我找到了一个证人——她儿子。孩子今年七岁,亲眼看到过他爸用烟头烫他妈。虽然未成年人的证言证明力有限,但可以作为辅助证据。”
顾砚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是一种“你考虑得挺全面”的认可。
他继续翻。聊天记录截图,王秀兰和刘建的微信对话。刘建发过“你等着”“回去再收拾你”“别以为有人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之类的话。林晚把这些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列,做了时间线标注。
“这些截图做了证据保全吗?”
“做了。我在公证处做了电子证据保全公证。”
顾砚又看了林晚一眼,这次的目光比上次多停留了一秒。
他翻到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裁定书。这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之一——看保护令的执行情况。裁定书上写着“禁止被申请人刘建对申请人王秀兰实施家庭暴力”“责令被申请人刘建迁出申请人王秀兰的住所”。红章盖在上面,像一枚烙印。
“保护令送达了吗?”
“送达了。法院送了一份给刘建,一份给派出所,一份给社区。三头都送到了。”
“刘建搬出去了吗?”
“还没有完全搬。裁定书是三天前下的,法律规定七十二小时内执行。今天下午是最后期限。如果他不搬,我下午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顾砚把案卷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水,终于喝了一口。
“证据链做得不错。”他说。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晚听到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终于有人看懂了”的感觉。她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去整理这些材料——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让王秀兰赢。但当她做的东西被一个懂行的人看到、被认可,那种感觉像是你在一片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你旁边点了一盏灯。
“谢谢。”林晚说。
顾砚放下杯子,又问了几个问题。
“你是怎么做证据保全的?公证处那边配合吗?”
“配合。我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的清单和复印件,公证员照着核对就行。费用不高,八百块。”
“刘建那边有没有通过其他人传话,说要和解?”
“有。他托人跟王秀兰说,只要撤诉,以后好好过。王秀兰不信了。”
“你建议她不信?”
“我建议她相信证据,不相信承诺。十七年的承诺都没兑现,这一次也不会。”
顾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晚。
“这是检察院的支持起诉意见书。我们已经审查了王秀兰的情况,认为她属于弱势群体,符合检察院支持起诉的条件。如果你代理她提起离婚诉讼,我们可以出具这份意见书,提交给法院。”
林晚接过去,翻开。文件上写着“某某区人民检察院支持起诉意见书”,下面是案件的基本情况、检察院的审查意见和法律依据。最后一段写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之规定,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对损害国家、集体或者个人民事权益的行为,可以支持受损害的单位或者个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本院经审查认为,申请人王秀兰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其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符合支持起诉条件。本院决定支持其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林晚把这页纸看了两遍。
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她当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真正看到检察院为一个个案出具支持起诉意见书,是另一回事。这意味着王秀兰不是一个人在打官司。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律师,一个检察院,一个国家。
“这份意见书,法院会采纳吗?”林晚问。
“不一定。但至少会给法官一个信号——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家事纠纷,它涉及弱势群体保护,涉及反家暴法的落实,涉及检察院的法律监督职能。法官会慎重。”
林晚把意见书收进案卷里。
“谢谢顾检察官。”
“不用谢。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是科室讨论后的决定。”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脸。
“林律师,你做家事案子,接触的都是普通人。他们不懂证据链,不懂举证责任,不懂什么是一般侵权和特殊侵权。但有一件事他们懂——谁能帮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你能。”
他说完就走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他身后打了个旋。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王秀兰的案卷重新打开。从出警记录到伤情照片到聊天截图到保护令裁定书到检察院的支持起诉意见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写满了十七年苦难的书。
她不是法官,不能判谁有罪。她是律师,她只能做一件事——把证据做成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谁来了也扯不断。
顾砚说“证据链做得不错”。她知道自己做得不错,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知道这条链子系着一个人的命。王秀兰敢不敢离婚,敢不敢争取孩子,敢不敢重新活一次——不取决于林晚说了什么,取决于林晚手里握着什么。
手里有东西,说话才有底气。
她拿起笔,继续写起诉状。
下午三点,林晚接到王秀兰的电话。
“林律师,他搬了。”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的抖。
“全部搬走了?”
“全部。衣服、鞋、他的工具,都搬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了。我换了锁。”
“好。王姐,你做得对。从现在起,那套房子你先住着。他不给钥匙,就不能进来。他要是硬闯,你立刻报警。”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检察院那边出具了支持起诉意见书,我们的离婚诉讼会更容易。”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律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说我以后还能相信人吗?”
林晚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情感咨询师,不是心理医生,她是一个律师。但王秀兰问的不是法律问题,是一个人被打垮之后,还想不想站起来的问题。
“王姐,你先信法律。等你赢了官司,等你有了自己的日子,等你每天早上醒来不用害怕了,你再去想信不信人的事。”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
林晚没挂电话,等她哭完。
下班前,林晚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顾砚来了,看了王秀兰的案卷,问了我几个问题。他问我怎么做的证据保全,怎么固定的聊天记录,怎么申请的鉴定。他都问到了点子上。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证据链做得不错。五个字,我记下来了。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这五个字告诉我,我做对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
窗外天快黑了,赵姐的麻将馆亮起了灯。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瓶车呼啸而过,接孩子的家长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卖水果的老头推着板车吆喝。
这座城市有无数人在过自己的日子。有些人正在被打,有些人刚刚逃出来,有些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推开那扇门。
她想,她的律所就在这里,在一条破巷子里,在一棵梧桐树下,在一扇生锈的卷帘门后面。不大,不亮,不气派。但它是一扇门。
推开它的人,会看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杯水、一个人。
那个人会听你说完,会帮你把证据一条一条理顺,会把法律翻到对的那一页指给你看,会陪你报警、去医院、去法院。
那个人不会替你痛,但她会告诉你——痛不是你应该承受的。
林晚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好。
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亮了。
她想起顾砚说的那句话——“你能。”
两个字,分量不轻。
不是因为他说了,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能。不是因为她是林晚,是因为她背后是法律,而法律比任何拳头都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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