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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意是从被褥缝隙里钻进来的。

    沈清辞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胸口那阵翻涌的钝痛。

    不是大病初愈的体虚刺痛，是刻在骨血里的寒意。是前世那漫天烈火灼烧皮肉、浓烟堵满肺腑的绝望，残留下来的后遗症。

    她还活着。

    不是阴冷潮湿的废院，没有铁链锁腕，更没有临死前耳边那些淬毒的讥讽。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料子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窗外是清晨细碎的风声，还有院落里下人低声走动的轻响。

    这是她的闺房，栖云苑。是她做镇国侯府嫡长女，尚未被磋磨、尚未被剥夺一切时，本该安稳住着的地方。

    重生回来的这大半天，她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外人看着，只当是她落水受寒、身子亏空，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可只有沈清辞自己清楚。

    她是在拼命压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和戾气。

    前世死得太惨，惨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吓人。庶妹伪善的笑脸，继母阴毒的算计，未婚夫顾言泽的背信弃义，还有至亲之人一个个落得凄惨下场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几乎要冲破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

    她不能急。

    真的不能。

    如今她刚从鬼门关回来，根基全无，身边全是眼线，府里上下全是盯着她出错、盯着她陨落的人。但凡她流露出半分异样，半分不属于往日天真娇憨的冷厉，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快、更彻底的覆灭。

    前世的她，就是太蠢了。

    身为侯府嫡女，身份尊贵，手握一手旁人求不来的好牌，却被亲情蒙蔽双眼，被虚情假意哄得团团转。她信柳氏是真心待她这个继女，信庶妹沈清柔是真心与她姐妹和睦，信顾言泽的一纸婚书是此生归宿。

    到最后，家产被吞，亲人惨死，自己葬身火海，落得个尸骨无存、万人唾骂的下场。

    何其可笑。

    指尖轻轻攥紧被褥，布料细腻的纹路硌着掌心，真实又清醒。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彻底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戾气。

    恨意藏心底，锋芒收骨髓。

    从今天起，那个骄纵单纯、毫无防备的侯府嫡女沈清辞，死了。

    活着的，是浴血归来、步步为营的复仇者。

    她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睫，眸光一扫，褪去了方才闭目时的沉冷，换上了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懵懂，温顺得像只毫无攻击性的软猫。

    这副模样，是她最熟悉的保护色。

    “小姐，您醒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立刻凑了上来，说话的是贴身丫鬟春桃。

    春桃伸手想要扶她坐起身，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眉眼温顺，看着忠心又体贴。

    若是从前，沈清辞定会心头一暖，觉得身边总算还有个贴心人。

    可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心底只剩一片冰凉。

    前世她到死才知道，这个日日陪在她身边、看似最忠心的贴身丫鬟，早就被柳氏用银子和名头收买得彻彻底底。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言一行，她私下说过的每一句话、藏过的每一点小心思，甚至她偶尔和兄长、祖母说的体己话，都会被春桃一字不落，转头就禀报给柳氏。

    府里无数次针对她的陷阱，无数次让她落人口实的风波，全都有春桃推波助澜的影子。

    只是从前的她，被表象蒙蔽，半点不曾察觉。

    沈清辞任由她扶着自己靠在软枕上，身子虚软地倚着，眉眼耷拉着，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醒了，头还有点沉。”

    语气软糯，和往日那个娇憨单纯、受了委屈就会撒娇的嫡女，没有半分差别。

    春桃果然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落水受寒最是磨人，小姐别急着起身，好好养着就好。方才夫人特意遣了管事妈妈过来探望，还送了新制的被褥和温补的点心，叮嘱奴婢一定要好好伺候小姐。”

    柳氏。

    沈清辞心头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快得无人捕捉。

    真是好一副慈母心肠。

    前世她大病初愈，柳氏也是这般嘘寒问暖，又是送衣送食，又是派人精心照料。彼时的她，还傻傻感念继母温柔体贴，比过世的生母还要细致周到。

    可到头来才明白，这些看似温情的馈赠，全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送的吃食，偶尔会掺着微凉的药材，日积月累，慢慢损了她的底子，让她常年体虚多病。换的被褥料子看着华贵，实则潮湿闷汗，夜里睡不安稳，日积月累心神不宁。

    柳氏从来不会做一击致命的蠢事，她最擅长的，就是这样温水煮青蛙。

    一点一点，磨掉她的康健，磨掉她的心智，磨掉所有人对她的好感，最后再名正言顺地夺走她拥有的一切。

    “夫人有心了。”

    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温顺，微微垂着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我这次不小心落水，惹府里上下担心，还劳烦夫人处处惦记，是我不懂事。”

    她太懂柳氏的心思。

    柳氏最想看到的，就是她依旧懦弱、依旧感恩戴德，依旧被这点虚假的温情拿捏住。那她就偏顺着她的意演。

    越是温顺无知，越是毫无威胁，柳氏就越不会急着对她下死手。她就能多攒一点时间，多寻一点生机。

    春桃听她这么说，连忙笑着宽慰：“小姐说的哪里话，夫人素来疼您，自然事事都念着您。您好好养身子，等身子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话音里的试探藏得极浅。

    沈清辞心里门清，春桃这是在打探她的心境，想看看这次落水受惊，她有没有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有没有察觉到半点不对劲。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神色茫然又软糯，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这次落水，我醒来之后脑子懵懵的，好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只觉得浑身没力气。幸好有夫人和你们陪着，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刻意的示弱，刻意的懵懂。

    她就是要让春桃觉得，这场落水只吓傻了她，没有点醒她。

    春桃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彻底放下了戒备，语气愈发温柔：“小姐别怕，有奴婢在呢，奴婢一定好好守着您。”

    沈清辞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温顺又乖巧，没再接话。

    多说多错，少说少破绽。

    现在的她，不需要辩解，不需要锋芒，只需要安分守己，做回那个天真无知、任人拿捏的侯府嫡女。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另一个小丫鬟捧着食盒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小姐，夫人命小的送来了冰糖燕窝，说是最是温补，适合小姐现在食用。”

    食盒精致，层层叠叠，掀开盖子，热气混着清甜的香气漫开来，看着确实诱人。

    换做从前，她定会毫无防备直接入口。

    可现在，沈清辞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心底无比清醒。

    她不否认，这碗燕窝大概率没有致命的毒药。

    柳氏精明，绝不会在这种众目睽睽、人人皆知的场合动手，留下把柄。但少许凉性药材、微量损气血的东西，绝对少不了。

    积少成多，日久伤身，查无可查，最是阴毒。

    “放着吧。”沈清辞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倦意，“我现在没什么胃口，等缓一缓再吃。”

    小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春桃。

    春桃也有些意外，往日沈清辞最是爱吃这些甜软滋补的点心，从来不会推辞。

    但看着自家小姐脸色苍白、眉眼倦怠的模样，也只当她是身子不适、胃口不佳，没有多想，挥挥手让小丫鬟退了下去。

    等人彻底走干净，屋里只剩下她和春桃两个人时，沈清辞依旧靠在软枕上，看似闭目休憩，视线却悄然落在春桃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

    她开始默默复盘。

    前世栖云苑里的下人，谁忠谁奸，谁是柳氏的死忠，谁是可以拉拢的墙头草，谁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春桃是头号眼线，毋庸置疑。

    还有负责洒扫的两个小丫鬟，厨房专门给她送吃食的婆子，甚至连院门口守门的小厮，大半都被柳氏渗透收买。

    偌大一个栖云苑，看似是她的居所，实则早已成了柳氏监视她的牢笼。

    她从前活在所有人的算计里，却自以为安稳无忧，想来何其可悲。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无波，心里却已经默默列好了清单。

    不急。

    不急着清理，不急着拆穿。

    现在时机未到，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要一点点来，先稳住所有人的视线，再悄悄分辨人心，摸清每一个人的底牌，等到时机成熟，再一次性拔除所有眼线，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小姐要不要再躺会儿？”春桃见她睁着眼，轻声询问，“身子刚好，别累着了。”

    “嗯。”沈清辞应声，乖乖躺下，拉过锦被盖住身子，闭眼之前，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昨日我落水，是谁第一个发现我的？府里可有旁人说什么闲话？”

    她问得随意，像单纯好奇、心里不安。

    春桃果然没有防备，随口回道：“是后院打理花草的张婆子发现的，及时喊了人，才没出大事。府里没人敢说闲话，大家都只当是小姐不小心失足，都心疼您身子弱呢。”

    这番话半真半假。

    沈清辞心底冷笑一声。

    前世她迟迟不曾怀疑落水是人为，就是被这套说辞骗了整整数年。

    什么失足落水，什么意外受惊。

    根本就是有人蓄意推搡，故意让她受寒受惊，只是做得干净，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只是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合上双眼，一副全然相信、放下心来的模样。

    可藏在被褥下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起来。

    柳氏的第一招试探和暗算，悄无声息落幕。

    但沈清辞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蛰伏的第一日，看似风平浪静、温顺无害，可栖云苑的高墙之内，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步步紧逼的算计，从来没有停下。

    而她刚刚理清的下人眼线名单里，有一个藏得最深、前世始终无人察觉的暗线，此刻正悄然蛰伏在她身边，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这一次，那人瞄准的，正是她接下来即将恢复的食欲与作息，打算借着最寻常的起居，埋下一枚无人能查的暗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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