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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抵在微凉的锦被上，沈清晏缓了好半晌，才勉强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按下去。

    方才晚翠提到那支赤金珠钗的时候，心脏几乎是猛地一缩，前世那些被慢性毒素一点点掏空身子的细碎苦楚，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又漫了上来。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长年累月、钝刀子磨肉一样的虚弱，是明明才十几岁，却总觉得提不起精神，太医诊脉也只说是先天禀赋不足，连一丝人为加害的痕迹都查不出来。

    她从前信了很多年。

    信自己天生体弱，信柳氏时时记挂着她的身体，信那位继母面上的温柔是真的。

    现在再回头看，只觉得可笑得喉咙发紧。

    晚翠还站在床边，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沉，眼底的担忧更甚，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试试有没有发热：“小姐，您真的没事吗？方才醒过来就一直发呆，要不要再躺一会儿？我去请个太医过来看看？”

    沈清晏偏头避开了她的手，动作很轻，没有半点不耐，可那股骤然拉开的距离感，让晚翠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姑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茫然。

    自家小姐性子素来温和绵软，待身边人一向亲近，很少会这样下意识地躲开。

    沈清晏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心头微叹，放缓了语气，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无妨，就是做了个噩梦，有些恍惚罢了，不用惊动太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晚翠身上，仔细打量着眼前活生生的人。

    眉眼青涩，脸颊带着少女该有的红润，手脚完好，没有半点伤痕。

    前世乱葬岗里那具冰冷残缺的身体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伸手去触碰，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指尖触到晚翠温热的手背时，那点沉甸甸的恐惧才终于松动了些许。

    还好。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晚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嘟囔：“那噩梦该是有多吓人，竟让小姐这般失了神。”

    “确实吓人。”沈清晏低声应了一句，没再多说，转而开口，“扶我起来吧，躺久了头更晕。”

    晚翠连忙应下，快步上前扶着她起身，又转身去取外衫。

    房间里的陈设一一映入眼帘，雕花木柜上摆着她年少时攒下的各式小玩意儿，窗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娘亲生前送给她的白玉佩，书桌上摊着半幅没写完的小楷，连砚台里的墨都还留着浅浅一层余温。

    每一处细节，都在反复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生根的时候。

    只是心境，早已在地狱里淬了一遍，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坐在妆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带着稚气的脸，眉眼精致，肤色莹白，眼底还没有后来常年病痛留下的疲惫和灰败，也没有被磋磨出来的麻木。

    可只有沈清晏自己清楚，这副年轻皮囊之下，裹着一颗历经十年风雨、满是伤痕的心。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沿，指尖冰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前世的种种。

    从娘亲骤然离世开始，一切就已经偏离了正轨。

    那时她不过十岁，沉浸在丧母之痛里，整日浑浑噩噩。父亲沈毅忙于朝堂事务，心思大半放在爵位和仕途上，根本顾不上后院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柳氏就是在这个时候，以一个温柔和善的继母身份，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

    送点心，添新衣，嘘寒问暖，事事妥帖周到。

    一个年幼失母的孩子，哪里抵得住这般刻意的关怀。

    她很快就放下了防备，把柳氏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连带着对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庶妹沈清柔，也多了几分纵容。

    现在想来，那些温柔从来都带着目的。

    柳氏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乖巧的继女，而是她身上镇国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是娘亲留下的那笔丰厚嫁妆，还有那桩人人艳羡、早已定下的状元婚约。

    沈清柔更是从小就憋着一股劲儿，表面上温顺懂事，背地里总在不动声色地模仿她的穿着打扮，悄悄抢她的赏赐，再转头在父亲和柳氏面前扮可怜，暗示是她这个嫡姐容不下自己。

    从前的她，只当是小孩子心性，从不计较。

    可那些不计较，最后都变成了插向自己的刀。

    还有顾言泽。

    那个靠着寒门苦读一举夺魁，被皇上亲自赐下婚约的少年郎。

    初见时眉眼清隽，说话谦逊有礼，对她处处体贴，张口闭口都是此生不负。她被那点温情迷了眼，动用娘亲留下的人脉，甚至说服父亲不断在朝堂上为他铺路，只盼着将来能和他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他攀着沈家的权势站稳脚跟，转头就和柳氏、沈清柔勾结在了一起。

    一场精心策划的通敌叛国大案，直接将整个沈家拖入深渊。

    父亲为了自保，选择牺牲她这个嫡女。

    兄长被构陷流放，死在途中。

    偌大的镇国侯府，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她自己，被褫夺身份，名声尽毁，最后落得一个毒酒赐死的下场。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镜中的少女眉眼微微蹙起，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晚翠拿着外衣转身过来，恰好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在原地，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沈清晏，就算心里藏着事，也只会是浅浅的忧愁，眼底从不会有这样沉沉的寒意，仿佛藏着数不清的心事。

    “小姐，怎么了？”晚翠小声问。

    沈清晏迅速敛去眼底的戾气，垂下眼睑，声音轻淡：“无事，只是在想及笄礼的事情。”

    她没有再多说那些血腥的过往，有些事，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晚翠性子单纯，知道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她这一世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这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不让她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及笄礼的东西，府里都备得差不多了，只是柳夫人那边特意派人来问过好几回，想插手您的礼服样式。”晚翠一边替她系着衣带，一边低声禀报，“不过老夫人发话了，说嫡小姐的及笄礼，按老规矩来，旁人不必多插手，柳夫人那边才暂时歇了心思。”

    沈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柳氏哪里是关心礼服样式，分明是想借着及笄礼做手脚，要么在衣物上动手脚，要么在宾客面前刻意引导，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为沈清柔铺路。

    前世她就是被柳氏哄着，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礼服，在宾客面前闹出不小的笑话，也让众人第一次觉得，这位嫡女行事莽撞，反倒衬得沈清柔温婉得体。

    这一世，有祖母出面拦着，倒是省去了一桩麻烦。

    “祖母倒是有心了。”沈清晏轻声道。

    老夫人是侯府里唯一真正守着规矩、看重嫡脉的长辈，只是常年深居简出，不爱插手内宅琐事。前世她自己愚钝，总觉得祖母过于严厉，刻意疏远，等到最后身陷囹圄，才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护着她的人。

    “老夫人最疼您了。”晚翠笑着接话，“还特意让人把库房里最好的料子都挑了出来，说要给您做一套最体面的及笄礼服。”

    沈清晏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这点安稳只是暂时的。

    柳氏的手段远不止于此，那支带着慢性毒素的珠钗已经在路上，后续的算计只会一层接着一层，绝不会就此停手。

    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被动挨打。

    “晚翠，”沈清晏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往后府里的事情，多留心眼，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哪怕是夫人亲自给的，都先仔细检查一遍，不必当面驳了面子，悄悄记下就好。”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到事情不简单，连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住了。”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在府里见惯了后院阴私，只是从前自家小姐性子单纯，从不让她多想这些弯弯绕绕。如今小姐突然这般叮嘱，晚翠不敢怠慢，默默把话记在了心里。

    沈清晏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身边有一个可靠的人，总是好的。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轻声通传：“小姐，柳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了，说是奉命送珠钗过来。”

    来了。

    沈清晏握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晚翠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清晏却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神色，脸上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柔软，和从前那个单纯的嫡女模样别无二致。

    “请她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晏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这支带着毒的珠钗，她自然不会自己留着。

    只是该如何不动声色地送回去，还不能让柳氏察觉到异样，这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而就在刘嬷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沈清晏忽然想起方才窗外丫鬟议论的那句闲话——

    靖王萧玦回京，还特意问了她的及笄之日。

    前世她困在后院纷争里，对这位杀伐果断、常年远离朝堂的靖王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沈家出事之后，这位靖王曾在朝堂上隐晦地为沈家说过几句话，只是势单力薄，没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那时的她身陷绝境，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可这一世，他为何会突然关注起自己这个侯府嫡女？

    一个莫名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让沈清晏的心神，在一瞬间悄然绷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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