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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毒酒穿肠，嫡女归魂

    冷。

    刺骨的寒意，是浸透了霉味和冰雪的冷，死死裹着沈清晏破败的身子。

    她躺在侯府最偏僻的废院柴房里，身下是硬邦邦的干草，混着细碎的冰渣，硌得她早已没了知觉。窗纸破了大半，腊月的寒风直直灌进来，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一下下凌迟着残存的气息。

    她快死了。

    这个念头很轻，却无比清晰地落在心底。

    她曾是大胤朝镇国侯府最金尊玉贵的嫡长女，是京城人人艳羡的名门贵女，自幼锦衣玉食，才情样貌样样拔尖。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光景，她会落得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最终孤零零死在这肮脏破败的冷院里。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翻搅着撕裂般的剧痛。那杯鸠毒的后劲还在疯狂肆虐，一点点蚕食着她最后一丝生机。

    柴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暖融融的光线顺着门缝挤进来，和这满室的阴冷破败格格不入。

    三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柳氏，她的继母。

    昔日总是一副温婉和善、菩萨心肠的模样，此刻脸上再无半分伪装。精致华贵的锦袄衬得她面色白皙温润，眉眼间却凝着掩不住的得意与阴狠。她一身暖意融融，发髻珠翠琳琅，连衣角都一尘不染，站在满身污垢、垂死挣扎的沈清晏面前，像高高在上的胜利者，静静俯瞰着阶下囚徒。

    “晏儿，娘来看你最后一眼了。”

    柳氏的声音温柔依旧，听在沈清晏耳中，却比这冬日寒风还要恶毒刺骨。

    紧随在她身侧的，是沈清柔。

    她一向娇软怯懦的庶妹，此刻穿着本该属于她的正红锦裙，头戴赤金流苏步摇，眉眼明媚，妆容精致。往日里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昵乖巧，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

    “姐姐，你看，这大婚的礼服，果然还是更衬我。”沈清柔轻轻抬手，抚过身上华贵的衣料，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你占了嫡女身份十五年，抢了我十几年的风光，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沈清晏的视线艰难挪动，落在最后一道身影上。

    顾言泽。

    她曾经倾心相待、满心托付的未婚夫，那个寒窗苦读、被她倾力扶持的寒门状元。

    从前的他，温润儒雅，眉眼谦和，总对着她温柔许诺，说此生唯她一人，护她一世安稳。

    可现在，他一身紫色官袍，位列朝堂新贵，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底没有半分昔日温情，只剩冰冷的漠然，以及一丝极致的厌弃。

    就是这个人，靠着沈家的权势人脉一路平步青云，踩着她的真心，踩着沈家满门忠骨，坐上了如今的高位。

    就是这个人，在她被构陷、被废黜、被全城唾骂之时，袖手旁观，甚至亲手递上了那杯送她上路的毒酒。

    沈清晏想笑，喉咙里却只能溢出嗬嗬的破风声，腥甜的血水不断涌上舌尖，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染红了枯槁的下颌。

    她倾尽所有，护亲情，守婚约，信良人。

    可到最后，亲情是假的，温情是演的，许诺是骗的。

    她的亲生父亲，镇国侯沈毅，为了朝堂前程，为了家族安稳，眼睁睁看着她被废嫡位、被污名声，看着柳氏母女步步蚕食沈家，看着沈家满门被打入罪狱，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护了半生的家族，最终全员倒戈，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柳氏慢悠悠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她，语气慵懒又残忍：“你是不是到死都想不通？你生母当年哪里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是我亲手熬的药，一碗碗喂了数年，慢慢耗空了她的身子，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死，落个体面名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清晏残破的心上。

    原来不是天意弄人。

    是蓄意谋害。

    是她愚笨半生，识人不清，亲手供养了毒蛇，害死了唯一真心待她的娘亲。

    “还有你那忠心的丫鬟晚翠，”沈清柔适时开口，笑意温柔又恶毒，“前几日不肯听话揭发你，被杖毙在院中，尸骨都扔去乱葬岗了。姐姐，你这辈子最在意的人，一个个都因你而死，你活着，本就是多余的。”

    晚翠。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事事护着她，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背叛的小姑娘。

    沈清晏的眼眶骤然赤红，心口的疼痛瞬间盖过了毒发的剧痛。

    她这辈子，活得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顾言泽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淡无波，不带一丝情绪：“沈氏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罪证确凿。你身为沈家嫡女，罪无可赦，能留你全尸，已是圣上开恩。”

    通敌叛国？

    沈清晏想扯动嘴角笑一笑，却只能涌出更多腥血。

    沈家世代忠良，祖辈浴血沙场，守护大胤河山，世代忠贞，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所谓的罪证，不过是柳氏外戚与太子党勾结，精心罗织的罪名，只为铲除沈家这个绊脚石。

    而他顾言泽，亲手呈上罪证，亲手弹劾沈家，亲手断送了所有他曾许诺守护的一切。

    “沈清晏，”顾言泽垂眸看着她，眼底只剩冰冷，“你性子愚善、太过执拗，本就配不上如今的我。清柔温柔懂事、知趣通透，唯有她，才配站在我身侧，享一世荣华。”

    柳氏满意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好了，别跟将死之人废话了。她这辈子守着的嫡女名分、丰厚嫁妆、锦绣婚约，如今尽数归了清柔。沈家倒台，再无人能掣肘我们，往后，便是我们母女的好日子。”

    三人并肩站在暖意里，笑意盈盈，前程璀璨。

    而她沈清晏，困在无边阴冷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只剩残喘须臾。

    恨意像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穿透骨髓，疼得她几乎窒息。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若有来生，她绝不愚善，绝不轻信任何人。

    她要撕开所有人的伪善面具，要让柳氏、沈清柔、顾言泽，所有害过她、害过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沈清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刻下最深的执念。

    来生，步步为营，寸土不让。

    恶人，皆不得善终！

    ……

    暖。

    格外的暖。

    轻柔的暖意包裹着四肢，驱散了方才刺骨的阴冷，没有冰渣硌身，没有毒素噬心，只有柔软锦被的细腻触感。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兰香，是她年少时闺房里常年熏着的香料味道。

    混乱的意识缓缓回笼，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入目不是破败漏风的柴房，不是灰暗死寂的天幕。

    是精致雕花的拔步床顶，悬着月白色的轻柔纱帐，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微风拂过，纱帐轻轻晃动，温柔又静谧。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落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暖意融融。

    沈清晏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是已经毒发身亡了吗？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深入骨髓的恨意，那三人残忍得意的嘴脸，分明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她下意识抬手。

    纤细、白皙、细腻。

    是一双养尊处优、毫无伤痕的少女之手。

    不是那双在寒冬里冻得青紫干裂、布满伤痕污垢的残破手掌。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微微有些眩晕，心口却一片清明。

    环顾四周。

    熟悉的闺房，熟悉的陈设，精致的梳妆台，摆放整齐的书卷笔墨，窗边摆着她年少时最喜欢的白玉盆栽。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真实得不像话。

    “小姐，您醒了？可是方才小憩着凉了？”

    一道清脆又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晏僵硬转头。

    门口快步走进一个身着青绿色襦裙的小姑娘，眉眼清秀，笑容温顺，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是晚翠。

    活生生的晚翠。

    没有伤痕，没有血色惨白，没有冰冷的尸体，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眉眼鲜活，笑意温暖。

    沈清晏的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前世晚翠惨死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杖责的惨叫声，鲜血淋漓的模样，最后孤零零丢弃在乱葬岗的结局……无数画面翻涌而来，让她心口骤然抽痛。

    她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晚翠的手腕。

    温热的，鲜活的，有心跳的。

    不是幻觉。

    晚翠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连忙轻声安抚：“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这么白。”

    沈清晏定定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恨意稍稍压下，才沙哑着嗓子，轻声问：“晚翠，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晚翠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只当她是梦魇未醒，乖乖回话：“小姐，今日是启元十三年，腊月初七呀。再过三日，便是您的十五及笄大礼了。府里上下都忙着筹备呢，老夫人还特意叮嘱，要把您的及笄礼办得风风光光的。”

    启元十三年，腊月初七。

    及笄礼前三日。

    轰——

    无数记忆瞬间炸开。

    她真的回来了。

    她从地狱爬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娘亲尚未含冤离世，沈家尚未被构陷倾覆，晚翠尚在身边忠心相伴，她还是镇国侯府名正言顺、无人可撼动的嫡长女。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十五年后的步步血泪、满身伤痕、家破人亡，尽数清零。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彻骨的冰冷恨意，顺着血液缓缓流淌，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角落。

    柳氏。

    沈清柔。

    顾言泽。

    所有欺她、骗她、害她、毁她一切的人，此刻都还披着温柔和善的伪装，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侯府里，盘算着如何蚕食她的一切。

    真好。

    真好啊。

    这一世，她不用再傻乎乎掏心掏肺，不用再委曲求全，不用再轻信人心善恶。

    她清楚所有人的面具，知晓所有人的阴谋，看透所有人的野心。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静坐不语，眼底神色沉沉，和往日温婉单纯的模样截然不同，莫名觉得此刻的小姐，陌生得让人不敢靠近。她犹豫片刻，想起方才前院传来的消息，轻声开口禀报：“小姐，方才柳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了，说夫人见您近日养在闺中辛苦，特意为您准备了一支新制的赤金玲珑珠钗，稍后便会送来，让您及笄礼那日佩戴，添些光彩。”

    沈清晏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死死攥紧。

    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赤金玲珑珠钗。

    她记得这支钗。

    清清楚楚记得。

    前世及笄礼前，柳氏也是这般温柔关怀，特意送来这支珠钗，说是特意为她定制，祝她及笄圆满，前程锦绣。

    单纯愚蠢的她，满心欢喜收下，日日佩戴。

    那钗子内里，藏着极淡的慢性寒毒。

    寻常察觉不出异样，只会让人身子日渐孱弱、气血亏虚、精神萎靡。长年累月佩戴，会损根基、伤肌理，更是会断了女子日后的子嗣机缘。

    娘亲早逝，她自幼体弱、常年精神不济，世人皆以为是她天生体质孱弱。

    原来，从十五岁这年开始，柳氏就已经开始处心积虑，一点点毁了她的身子，毁了她的一生。

    前世的她，被人卖了，还傻乎乎替人数钱。

    心口的寒意层层叠加，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天真温柔，彻底消散殆尽。

    沈清晏缓缓抬眼，眼底覆上一层冰冷淡漠的寒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知道了。”

    她轻声应着，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只是心底已然冷冷定下计策。

    柳氏，既然你这么好心送我大礼。

    那这一次，我便好好收下。

    只是这份算计，这份毒药，该换个人尝尝滋味了。

    而就在此时，窗外隐约传来丫鬟细碎的议论声，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隐隐落入沈清晏耳中，让她刚刚平复的心神，再次骤然一紧。

    “听闻今日宫宴，靖王殿下回京赴宴，侯府诸位小姐皆要随侯爷入宫赴会……听说那位杀伐满朝的靖王，昨日特意问了一句，镇国侯府嫡女，何日及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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