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性难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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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9章悬在头顶的那把剑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调了温度——从零下的冰点,蹭蹭蹭地升到了春暖花开。
吴仁性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张山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端过去,那殷勤劲儿,跟前几分钟判若两人。张山接过茶杯,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谢村首长”,没急着坐,等吴仁性先落了座,他才在李沧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王二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团被揉皱的纸,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胶水粘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村……村首长,证人还要我签字吗?”
吴仁性头都没抬,大手一挥:“杀手锏都没了,还签什么鬼字哟。”
王二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他讪讪地把那团纸塞进口袋,低着头往门口挪。
张山站起身来,朝吴仁性微微欠身:“村首长,现在没啥事,我去安排工作咯?”
吴仁性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哎,张三。”
张山转过身:“村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吴仁性的眼神闪了闪,堆起满脸笑容:“没什么没什么,好好干,县长来了好好表现。”
“一定。”张山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王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跟上去:“张领导,我王二跟你一块走。”
张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吧,同路一起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的门。
吴仁性坐在椅子上,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这两个人,刚才还针尖对麦芒,怎么转眼间就一块走了?来的路上,张山是不是给王二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然王二怎么会忽然态度大变,从气势汹汹的证人变成了跟在张山屁股后面转的小跟班?
吴仁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张山这个人啊,”他低声自语,“还是有野心的哦。”
他想起刚才张山说的那些话——“向县宣传部做了汇报”、“县长亲自来表彰”、“水利部门前来取经”……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不多不少,刚好钉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表面上是给他贴金,可仔细想想,县里来了人,县长亲自点名表扬,到时候谁是仁性村最出彩的人?
张山。
不是他吴仁性。
“得提防,得提防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忽然又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重新琢磨起每一个字来。这些字,是他熬了三天三夜一个一个写出来的,可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
张山的成绩,是不是太多了?
张山的名声,是不是太大了?
他吴仁性在仁性村当了这么多年村首长,什么时候让人这么耀眼过?
他把材料放下,拿起笔,在“张山同志优秀事迹汇报材料”的标题旁边,慢慢地写下了几个小字——“在村党支部的正确领导下”。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特别是吴仁性书记的亲自指挥、亲自部署”。
“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笔放下,“这样就好了。”
张山啊张山,你再能干,也是在我吴仁性的领导下干出来的。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而此刻,村委大院外面,张山和王二沿着水库边的小路并肩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被风吹碎了又合成一片。
第10章伴君如伴虎
两个人走出村委会大院好一会儿了,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王二低着头,皮鞋踩在砂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心里翻江倒海。今天这一出,他想看的没看到,不想看的倒看了个够。原以为能借着消毒液的事让张山栽个跟头,没想到张山不仅没栽,反而翻了个漂亮的身,连带着还往吴仁性脸上贴了金。
他越想越觉得脸上烧得慌。
张山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偶尔扭头望望水库的水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两个人走到水库大坝中间的时候,张山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二,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真悬呀。”
王二愣了一下,抬起头望着他。
张山靠着大坝的石栏杆,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王二,我现在才搞懂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王二没接话,但脚步也停了下来。
“今天这两件事,”张山竖起两根手指,“如果往坏的方向走了,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王二张了张嘴,没敢说。
张山替他回答了:“往坏里走,水库加高是我自作主张,瞒着村首长擅自变更设计,出了问题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往坏里走,水库消毒液是我一个人下的,毒死了你的鱼虾,犯了破坏生产经营罪,轻则赔偿损失,重则吃官司坐牢。”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但王二注意到,张山扶着石栏杆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可结果是往好里转了,对不对?”王二试探着说。
张山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往好里转?是往好里转了。但你想想,如果县里的回电不是表扬而是批评呢?如果水文站的检测结果不是矿泉水而是污染水呢?”
王二沉默了。
“那我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张山的声音低了下去,“而是在某个地方——可能是拘留所,可能是看守所,可能是牢里——总之不是仁性村。”
他用力拍了拍石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就是虎口里的肉,或者是替罪的羔羊。剥皮抽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凉意。王二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风冷,还是因为张山说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上午那一跪一哭,在吴仁性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多么可笑又可悲。他以为自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是一根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可他没想到,真正在夹缝里挣扎求生的人,是张山。
张山站在那儿,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头上的那把剑,从来没离开过。
“张山哥,”王二的声音忽然变了,少了那些算计的味道,多了几分真诚的愧疚,“今天的事……我是被逼的。村首长让我来当证人,我敢不来吗?我那些鱼虾赔了四万八,找了你你推给他,找了他他推给你,我一个种地的,我能怎么办?”
张山看着王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最后说,语气松软了一些,“我也不怪你。咱们都是小人物,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谁都不容易。”
王二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山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望着来时的路。村委会那栋灰色的小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没亮——吴仁性大概还在里面,还在翻他那份材料,还在琢磨那些字里行间的东西。
“王二,”张山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王二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聪明人。”张山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水库就烂在肚子里了,对吧?”
王二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发一个郑重的誓。
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继续往前走。王二连忙跟上去,两个人在暮色中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出去几十步,张山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黑不黑白不白的,关键看你怎么说,怎么说就是什么。嘴上一套笔下一套,好事能说成坏事,坏事也能说成好事。”
王二听得心里发紧,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我今天是侥幸,”张山继续说,“侥幸往好处转了一回。但人能侥幸几回?一次,两次,三次,总有一次会栽。”
他停了下来,转身望着王二,目光炯炯:“你说是不是?”
王二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张山却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王二愣了几秒钟,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道上,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吞没。
而村委会二楼的办公室里,那盏灯终于亮了。
吴仁性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张被王二揉皱又展平的证人纸,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把纸扔进了垃圾桶。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幽远。
张山的优秀材料,明天就报到镇上去。
但在报上去之前,他要在每个“张山”的名字后面,都加上三个字——“在村党支部领导下”。
这是规矩。
这也是艺术。
而当县长的车开进樟枫村的那天,会有一场盛大的表彰会,会有很多相机和摄像机,会有很多人鼓掌和握手。在那些热闹的场面里,谁才是真正的焦点,谁说了算,他吴仁性心里有一杆秤。
张山啊张山,你再能干,也得在我这杆秤上称一称。
他掐灭了烟头,拿起了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那份材料。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水库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夜里赶路。
樟枫村的夜,又深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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