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性难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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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5章深夜里的一沓材料
樟枫村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村委会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灯亮了三天三夜没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头人影绰绰,偶尔传出一阵翻纸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吴仁性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熬得通红,手边堆着半尺高的一沓材料——那是张山这些年的工作总结、项目报表、村民评议记录,还有他亲手整理的优秀事迹汇编。
这是第三夜了。
“水库大坝改建工程……嗯,这个要写上……”吴仁性嘴里嘟囔着,手中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划着,写到关键处,又停下来,眯着眼端详半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一笔下去,张山的功劳可就板上钉钉了。”
他又翻过一页,钢笔尖在“消毒液事件”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自言自语道:“这个嘛……写法上得讲究讲究,坏事变好事,才算本事。”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咔咔作响。吴仁性打了个哈欠,揉揉酸胀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却愈发清醒了。
“不要说牢底坐穿,至少我这个位置……”他低声念叨着,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这份材料递上去,张山的优秀是跑不了了。而张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张山好了,他吴仁性在镇里、县里,自然就有了说话的底气。这村首长的位置,怕是坐得比铁打的还稳当。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最后几页纸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回,确定没有一处疏漏,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材料整整齐齐地码进牛皮纸档案袋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吴仁性关上灯,躺倒在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却不急着合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张山这个人,用是得用,但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他心里还得有杆秤。毕竟,樟枫村这一亩三分地,姓吴不姓张。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翻了个身,终于沉沉地睡去。
而此刻,在村东头的小院里,张山也还没睡。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落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末。
他知道吴仁性在给他整理材料。他也知道,吴仁性不会白给他整理。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第6章王二的心思
樟枫村的早晨,是从公鸡打鸣和水库边的鸭子叫开始的。
王二家的鸭棚就在水库下游那片洼地里,养了三百多只麻鸭,下了蛋送到镇上去卖,一年到头也能挣个三五万块钱。王二这个人,说他精明吧,有时候办的事让人哭笑不得;说他糊涂吧,十桩事里倒有八桩算得滴水不漏。
村里人给起了个外号叫“王二鬼”,不是说他坏,是说他那脑袋瓜子转得快,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盘算什么。
这不,一大早,王二就蹲在自家院门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心里头盘算着一件事。
昨天他去村委会交承包费,路过吴仁性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实,他从门缝里瞥见桌上那一大摞材料,最上面一页写着“张山同志优秀事迹汇报材料”几个大字。他的心跳当时就漏了半拍。
张山。
这个名字在樟枫村,如今是越来越响亮了。水利工程是他搞的,村道硬化是他张罗的,去年那场大旱要不是他主持修了水库,全村的庄稼都得旱死在地里。镇上的领导来视察,点名要见张山;村里的老人摆龙门阵,嘴里念叨的也是张山。
王二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来,又掐了一根新的塞进嘴里。
他不恨张山,但他心里不踏实。
尤其是水库那件事——今年春天,水库搞什么消毒,一油罐车的消毒液倒进去,他家的鱼虾死了个精光,赔了整整四万八。他去找张山理论,张山说这是村上的统一安排,让他找吴仁性。他去找吴仁性,吴仁性说这事他授权给张山负责,让张山处理。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他的损失至今没个说法。
“哼,”王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推我,我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他决定今天去找吴仁性。不是闹,是探探口风。张山的材料报上去,张山就更抖起来了,到时候他的赔偿更没指望。得赶在材料送出去之前,把这件事搅和搅和。
王二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镜子照了照,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真诚的笑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笑容不够有说服力,又换成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嗯,就这个脸色,可怜巴巴的,村长看了心软。”他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迈步朝村委会走去。
路上碰到几个早起的村民打招呼,他满脸堆笑地应着,脚步却一刻没停。走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步子,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表情端端正正地挂在了脸上。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村首长——村首长在不在?我王二来给村首长请安了——”
吴仁性正在办公室里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听见王二的声音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了。他把碗推到一边,抹了抹嘴,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进来进来,王二你这一大早的,嚎什么丧呢?”
王二推门进去,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村首长,你可要为民做主啊!”
吴仁性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拿稳:“你这又是唱哪出?起来起来,好好说话!”
王二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眼眶红红的:“村首长,我那四万八的鱼虾赔偿,到现在没个着落。张山说是你的主意,你说找张山,我一个小老百姓,夹在你们中间,我找谁去啊?那是我的血汗钱呐——”
吴仁性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放下馒头,走过去把王二从地上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语重心长地说:“王二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急。那件事我不是说了吗,村上会统一考虑的,你急什么?”
王二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说:“村首长,我不是急,我是怕……怕时间长了就没人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你吴叔的记性好着呢。”吴仁性拍了拍胸脯,又补充了一句,“张山的优秀材料我正在整理,等他评上了优秀,你的事不就更好解决了吗?”
王二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张山的材料是真的要报上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个谄媚的笑容上:“那是那是,张山哥评上优秀,是整个村的光荣。村首长栽培的人,还能差得了?”
吴仁性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稀饭又喝了一口。
王二站在旁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忽然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说:“村首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张山这个人吧,确实是能干的,但能干的人心思也大。”王二斟酌着词句,一字一顿地说,“我听说,他私下里跟人说,水库那档子事,全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跟村首长没关系……”
吴仁性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王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这话是真是假我也说不准,反正是听人说的。不过村首长心里有个数就行。”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吴仁性放下碗,盯着王二看了几秒钟,眼神似笑非笑:“王二,你一大早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王二连忙摆手:“哪能呢哪能呢,我主要是来汇报工作,顺便提一嘴。村首长要是觉得我多嘴,就当我放了个屁。”
“行了行了,”吴仁性挥挥手,“你先回去,你的事我记着呢。”
王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出了村委会的大门,脸上的可怜相一扫而空,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张山啊张山,”他小声嘀咕着,“你风光你的,可别挡了我的道。”
第7章当面锣对面鼓
张山接到通知去村委会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樟枫村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王二那张嘴像村里的大喇叭,不经意间把“张山要评优秀”的风声透了出去,又说“村首长对张山有些看法”,两句话掺在一起说,传到不同的人耳朵里,就变成了不同的味道。
有人替张山高兴,有人心里酸溜溜的,还有人在等着看好戏。
张山自然听到了风声,但他什么也没说,该干什么干什么。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水库转一圈,看看水位,检查一下堤坝,再到村委会的工地上去盯一盯工程进度。村里人见了他,照常打招呼,他也照常笑眯眯地应着,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三天后的下午,吴仁性终于让通讯员带话过来:张山,到村委会来一趟。
张山放下手里的活,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去村委会的路上要经过水库。春末夏初的水库碧波荡漾,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山谷间。阳光下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尖儿点了一下水,荡开一圈涟漪。
张山站在大坝上,停了片刻。
这座水库,是他一手设计、主持施工的。当初设计的时候,蓄水量按五十万方算,做到一半的时候,吴仁性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拿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再加五米,蓄水量翻倍。
他跟吴仁性算过账,加高五米要多投一百二十万,地基要重新加固,工期要延长两个月。吴仁性不听,拍着桌子说:“我让你加你就加,出了事我负责,赚了钱算村里的。”
张山没再争辩,照做了。
结果加高之后,正好赶上全县大旱,周边几个村的水库都见了底,唯独仁性村的水库水量充足,不仅解决了本村的吃水灌溉问题,还往镇上、县里供了三个月的水。
这件事,县里挂了号的。
但张山心里清楚,如果大坝出了事,如果加高的那五米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一定是他张山,不会是吴仁性。
他沿着大坝走了一圈,检查了几处关键部位,确认一切正常,才继续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仁性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牌子下面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通知和宣传画。张山推开大门,穿过走廊,来到吴仁性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张山推门进去,吴仁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沓他熬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材料。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些白纸黑字上,晃得人眼晕。
靠墙的角落里,王二缩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张纸,看样子是要当什么证人。
张山扫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挂着笑,往前走了两步,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跟吴仁性打了个招呼:“村长,你找我?”
吴仁性抬起头,脸色不冷不热,看了张山一眼,慢悠悠地说:“呦呵,光位还没落座,就把村首长的首字省略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显:你张山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张山心里一紧,面上笑容不变,连忙改口:“嘿嘿,村首长叫我来?有什么指示?”
吴仁性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材料:“张山,你的优秀材料已经全部出来了。现就几个敏感的问题,跟你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啦,”张山赶紧摆手,满脸诚恳地说,“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小半,也有村首长的一大半。我那点小九九,都是在村首长的领导下取得的——”
“打住打住,”吴仁性手一挥,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当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拍水好玩啊?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张山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急了,反而显得心虚。他稳住心神,换了个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哪能呢。是是是,这些年在自己的努力下,取得了微不足道的成绩。”
“嘿,还微不足道呢,”吴仁性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怪谦虚的啊。够你喝一壶的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哟,到时是要签字画押的。”
张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僵。
吴仁性翻开了第一页材料,目光扫过纸面,语气忽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第一个问题。水库大坝,是不是你设计施工的?”
“是的!”张山回答得干脆利落。
吴仁性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亮点!十几户受灾的人家,民怨载道。你张山啊,脱不了干系。”
这“受灾”二字,是说给王二听的——当初水库加高,淹了上游十几户人家的地,赔偿的事至今没彻底解决。王二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着,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
张山不慌不忙,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说:“不过,在村长的授意下,水库大坝在原始设计上变更加高了五米,致使蓄水量增加了一倍。我已向县宣传部做了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仁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县宣传部”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这是什么时间的事?你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张山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天晚上你去喝酒,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我就自作主张。”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吴仁性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一挥手:“你你……你去把电风扇打开,我有点热。”
王二赶紧站起来去开风扇,心里却乐开了花:好戏开场了。
张山没动,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吴仁性,等他把情绪发泄完,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县里回电说,在大旱之年,我们的水库解决了全县饮水难的困境,功不可没。过几天,县长亲自带头,来我们村进行现场表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吴仁性头上。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了——从愤怒到惊愕,从惊愕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最后定格在一个灿烂的笑容上。
“是吗?”他大步走过去把电风扇关了,“现在太凉爽了。我没看错人啊!张三真厚道。那确实是我的成绩啊!”
王二手里的笔差点没掉在地上。
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第8章消毒液风波
吴仁性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翻开材料的第二页。
“张三啊,”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张山脸上,语气不轻不重,“公是公,过是过。第二个问题——水库的消毒液,是不是你下的?”
张山的表情微微一顿。
王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手中的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是的,”张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村首长怎么跟审犯人一样呢?”
吴仁性的脸色沉了下来,语调陡然变得严厉:“往水库下毒,你知道是什么性质的问题?那是犯法!”
王二在角落里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张山面不改色,腰背挺得笔直,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心底无私天地宽。”
“呵呵,”吴仁性冷笑一声,“还天地宽呢。小一点说等着村民审判吧,大一点说那就等着坐牢吧!”
话音刚落,王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要冲上去说什么,但被吴仁性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张山站在那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吴仁性捕捉到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可我也把你供上去了。将一油罐车的消毒液一股脑倒进了水库,致使王二承包的鱼虾死了个精光。”
这话一出,吴仁性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发红,是发白。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你……你个混账的东西!什么鬼天气啊,热得不行,把电风扇打开!打开!”
王二这次反应更快,冲过去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风声在办公室里回响。
吴仁性站在风扇前面,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张山,眼神像是要吃人。但张山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恭敬。
“村首长,”张山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误会了。我是在给你贴金。县水文防疫站肯定了,我们前期的消毒工作做得很到位,利大于弊。我们的水源,经检测为饮用一级矿泉水。”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
只有电风扇在呜呜地转。
吴仁性的表情经历了第二次过山车——从愤怒到惊愕,从惊愕到不信,从不信到狂喜。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太开心了,哈哈哈哈。说下去,说下去。”
张山不慌不忙地续道:“将引来很大的商机。县长来的那天,很多水利部门的权威一定前来向我们取经。”
“这是真的吗?”吴仁性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假包换。”张山微微欠身。
吴仁性大步走过去把电风扇关了,转向张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天气,现在凉爽多了。不愧是好兄弟呀,心眼实在实在啊!”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这本该就是我的发明,除此之外,还能找得出第二个我这样灵光的科技脑袋吗?哈哈哈!
王二愣在原地,手里那张准备让张山签字的证人纸,被他攥成了一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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