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见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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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九章话江湖,一句一人生
【引子】
北地有城,名曰青州。城外有山,名曰太平。山上有个小院,院里种着半亩竹林,竹影深处,住着一个叫林深绿的女人。
她今年三十二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村里人只知道她是个卖竹编的,手艺不错,脾气古怪,不好惹。没人知道她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绿竹公子”——十年前一手建立暗卫组织“微雨楼”,专管天下不平事,后来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隐入这太平山深处。
但江湖从不放过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带着一身秘密退隐的人。
九句话,九个章节,九种人生姿态。当林深绿被往事追上门来,她将如何用这九种姿态,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
第一章:修一身正气撑天地
九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太平山的竹林,沙沙作响。
林深绿坐在院中,手中竹篾翻飞,一只竹篮渐渐成型。她做活细致,每一根竹篾都刮得光滑平整,接口处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长在一起。这是她师父教的道理:做人如做竹器,骨架要正,根基要稳,歪一寸,满盘皆输。
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三短两长,是微雨楼的老暗号。
林深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起身。她已经三年零七个月没有接到这个暗号了。
“楼主。”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属下沈青,有要事求见。”
沈青。林深绿认得这个名字,是她一手教出来的暗卫,当年最忠诚也最有天赋的一个。她放下竹篾,终于开口:“进来说。”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风霜,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显然是受了伤。他一见林深绿便单膝跪地:“楼主,南宫世家要对我们动手了。”
林深绿没有扶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我说过,微雨楼已经散了。”
“楼是散了,但人还在。”沈青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楼主,这三年我们安分守己,做暗门生意,不问江湖事。但南宫世家不放过我们。上个月,他们在浮梁镇设伏,杀了老吴、丁三娘和小安……二十三个兄弟,只有我和五个兄弟逃出来。”
林深绿的瞳孔微缩。老吴是微雨楼的铸剑师,丁三娘是暗器高手,小安还不到十八岁。她沉默了片刻,问道:“原因呢?”
沈青攥紧了拳头:“南宫世家的大公子南宫羽,上个月在鸳鸯楼抢了一个民女,那女子不从,撞柱死了。那女子是……是丁三娘的侄女。丁三娘气不过,在南宫羽的马车上做了手脚,想吓唬他一下。结果马车翻了,南宫羽摔断了腿。南宫世家扬言要微雨楼血债血偿。”
林深绿听到这里,心中已有计较。但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身进屋,从箱底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两个字:正气。
这把刀名叫“正己”,是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师父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这把刀不杀无辜,不伤肝胆,只斩世间不平事。你若用此刀,便是替天行道,无人敢言错。
她将“正己”刀别在腰间,拿起桌上那只刚编好的竹篮,递给沈青:“拿去给你娘,青州城西柳巷第三家,她腿脚不好,这篮子轻便。”
沈青愣住了:“楼主,你……”
“我没说不帮忙。”林深绿走到院门口,回望这一院绿竹,轻声道,“微雨楼虽散,但人还在。正气这种东西,不是退隐就能放下的。去通知其他兄弟,三天后,老地方见。”
她说完,大步下山,步履生风。
沈青捧着竹篮,眼眶湿润。他知道,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天地正气的楼主又回来了。
三天后,青州城外一座破庙中,二十六个人齐集一堂。他们都是微雨楼的旧部,这几年隐姓埋名,做小买卖的、种田的、给人看家护院的,日子过得清苦,但心里那口气从未散过。林深绿站在神案前,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没有寒暄,没有煽情,只说了一句话:“南宫世家的事,我知道了。这事不怪我们。但他们要灭微雨楼,那就试试看。”
二十六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林深绿知道,这一脚踩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修一身正气,不是为了扬名立万,而是因为这世上总有些黑暗,需要有人去照一照。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你既要修一身正气撑天地,也要有本事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人。
而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光靠正气是不够的。
第二章:留三分匪气镇小人
南宫世家盘踞青州数十年,根深蒂固。家主南宫鼎年过六旬,膝下三子,长子南宫羽最不成器,偏偏最得宠。这次南宫羽摔断了腿,南宫鼎暴怒,责令微雨楼三日之内交出凶手丁三娘。可丁三娘已经死了,尸体还在南宫世家的地牢里挂着呢。
这就是江湖上最无耻的手段:我打不过你,我就杀你的人,然后嫁祸给你,逼你出来送死。
林深绿化名“阿绿”,扮作一个走街串巷的竹编匠人,混进了青州城。她先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打探消息。不到半天,她就摸清了情况:南宫世家在青州城养了三百私兵,与知府宋文远勾连,官府形同虚设;南宫羽在城里开了三家赌坊两家青楼,强买强卖逼良为娼,百姓敢怒不敢言;最重要的是,南宫鼎有个心腹师爷叫吕不忧,此人阴险毒辣,微雨楼被灭一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林深绿在客栈里磨了一夜刀,第二天一早,她扮作商人,去了城里最大的赌坊“醉仙阁”。
醉仙阁门前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见林深绿便拦住去路:“姑娘,这不是女人来的地方。”
林深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匪气,七分玩味:“我来找你们吕师爷,有笔生意要谈。”
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吕不忧。他上下打量林深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位姑娘是?”
林深绿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在手里抛了抛:“我叫阿绿,做竹编生意的。听说吕师爷最近在找一种特制的竹篾绑人,我正好有一批货,想跟师爷做笔买卖。”
吕不忧眯起眼睛。他确实在找竹篾——南宫世家抓了微雨楼的几个暗卫,要用竹篾穿骨,逼问林深绿的下落。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姑娘消息很灵通。”吕不忧皮笑肉不笑,“进来说话。”
林深绿跟着他走进醉仙阁,穿过喧嚣的大堂,来到后院一间密室。门一关,吕不忧的脸色就变了:“你到底是谁?”
林深绿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吕师爷,我查过你。你原本是江南漕帮的账房先生,因为贪墨了漕银,被帮主追杀,逃到青州投靠南宫鼎。这些年你替南宫鼎干了多少脏活,心里没数吗?”
吕不忧的脸白了。他的手伸向桌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一把弩。
林深绿没动,继续喝茶:“我劝你别动。你那只弩上的弦,昨晚我已经让人换过了,现在是松的。”
吕不忧不信,按下机关——果然,弩箭只射出了一尺远,软绵绵地掉在地上。
他的脸彻底白了:“你……你是微雨楼的人?”
林深绿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吕师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南宫世家勾结官府、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账本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第二,我让你的命现在就留在这里。”
吕不忧浑身发抖,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眼珠子一转,挤出笑脸:“姑娘,有话好说。账本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保我安全出青州。”
“可以。”林深绿说。
吕不忧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双手奉上。林深绿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南宫世家这些年行贿受贿、草菅人命的每一笔账,连日期、金额、经手人都记录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账本,分明是南宫世家的生死簿。
“很好。”林深绿把账本收好,“你的命,我保了。”
吕不忧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林深绿看着倒在地上的吕不忧,淡淡地说:“我说保你一条命,但没说保你不残废。这一棍,替丁三娘打的。”
她走出醉仙阁,街上车水马龙,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深绿摸了摸腰间的“正己”刀,心中并无半分喜悦。用这种手段对付小人,她并不觉得光彩,但江湖就是这样——你规规矩矩,小人就蹬鼻子上脸。留三分匪气,不是为了欺负好人,而是为了镇住那些不讲规矩的烂人。
账本到手,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第三章:养七分侠骨行天下
有了南宫世家的账本,按理说可以直接报官。但林深绿知道,青州知府宋文远是南宫鼎的姻亲,报官等于自投罗网。要想把这事办成,只能走另一条路——把案子捅到京城去。
说来也巧,林深绿在微雨楼的旧部中,恰好有一个人在京城刑部当差,名叫赵铁。这人当年犯了事,是林深绿保下来的,后来金盆洗手,考了功名,如今在刑部任主事。林深绿决定去找他帮忙。
但去京城这一路并不太平。
南宫世家很快发现吕不忧失踪了,账本也不见了。南宫鼎大怒,派了三十名高手沿路追杀林深绿。从青州到京城,一千二百里路,处处杀机,步步惊心。
林深绿没带太多人,只挑了五个身手最好的暗卫随行。其余人留在青州,暗中保护微雨楼的家属,同时散布消息,扰乱南宫世家的视线。
出青州的第一天,他们在官道上遭遇了第一波伏击。十几个黑衣人从树林中杀出,刀光霍霍,直奔林深绿而来。林深绿抽出“正己”刀,迎了上去。她没有杀一个人,只是精准地挑断了每个人的手筋脚筋,废了他们的武功,然后扬长而去。
沈青不解:“楼主,为什么不下杀手,以绝后患?”
林深绿擦着刀上的血:“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的杀手,真正的恶是南宫世家,不是他们。把他们交给官府就行。”
沈青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反驳。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座小镇歇脚。半夜三更,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这一次不是普通的杀手,而是南宫世家豢养的江湖亡命徒,个个心狠手辣,不讲江湖道义。
这一战打得极为惨烈。林深绿一人挡住七个,刀光如银练,血溅三尺。她终究还是杀了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不是她不想留手,而是这些人根本不给她留手的余地。若她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她和她的兄弟。
天亮之后,满地尸骸,林深绿这边也伤了三个。沈青左臂的旧伤崩裂,鲜血直流。林深绿给他包扎伤口,手很稳,眼神却很暗。
“侠骨不是不杀人,”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沈青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而是杀该杀之人,护该护之人。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谈什么行侠仗义?”
沈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天,他们抵达了京城。
林深绿找到赵铁,把账本交给他。赵铁翻看之后,脸色凝重:“林姐,这事太大了。南宫世家背后不只一个知府,刑部里也有他们的人。光靠这个账本,我没办法直接动南宫鼎。”
“那你有什么办法?”林深绿问。
赵铁想了想:“南宫鼎每个月十五都会往京城送一批孝敬,经手人是户部侍郎钱有余。如果能抓到钱有余的把柄,让他开口咬出南宫鼎,这事就有戏。”
林深绿笑了,那笑容里有七分侠骨,三分狠劲:“好,那我就去会会这个钱有余。”
钱有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贪财好色胆小怕事,是那种典型的京城小官僚。林深绿调查了他三天,发现他每个月初一都会去城南的如意坊赌钱,每次都输,但每次都笑嘻嘻的,因为输的不是他的钱,是南宫世家给的“公关费”。
初一的夜晚,林深绿女扮男装,混进了如意坊。她坐在钱有余对面,故意跟他赌了几把,赢了他不少银子。钱有余输红了眼,不肯罢手,林深绿趁势提出对赌一局大的,赌注是一本账。
钱有余虽然贪,但不傻,看到她拿出的账本封皮上“南宫”二字,脸色瞬间变了。他想走,林深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上的劲道让他动弹不得。
“钱大人,”林深绿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本账里记了你这些年收受南宫世家贿赂的每一笔钱,数目、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合作,把南宫世家供出来,我可以保证你在刑部有人保你,只算你自首,判得轻些;二是我把这本账送到都察院去,到时候你全家都得陪葬。”
钱有余的脸白得像纸,哆哆嗦嗦地说:“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替天行道的人。”林深绿松开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她说完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像一阵风。
三天后,钱有余主动找到了赵铁,交代了所有事情。刑部接到举报后,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南宫世家勾结官府、草菅人命、私养死士的罪行一一败露。
林深绿带着兄弟们回了青州,等待官府的正式行动。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而是在太平山的小院里,又编了一只竹篮。
这一路走来,她舍了一身剐,拼了七分侠骨,终于把这桩冤案推上了公堂。但她也知道,行侠仗义不是请客吃饭,得罪了南宫世家这样的地头蛇,接下来还有更凶险的仗要打。
果然,就在刑部的文书送达青州的前一天夜里,南宫鼎派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三十名死士,趁夜偷袭太平山。
第四章:带三分痞性戏红尘
那夜月色昏黄,林深绿正在院中月下磨刀。
她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眼睛布满血丝,手指缠着绷带,但精神却好得出奇。这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状态——大战前的紧绷,像弓弦拉到极致,随时可以射出致命一箭。
沈青急匆匆跑来通报:“楼主,山下来了三十个黑衣人,看样子是南宫世家的死士,个个带着兵器。”
林深绿问:“几个活口?”
沈青一愣:“啊?”
“我是说,你想留几个?”林深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今晚心情不好,想多杀几个。但你若需要问口供,我就少杀两个。”
沈青哭笑不得:“楼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林深绿笑了笑,拎起“正己”刀,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沈青,拿坛酒来,今晚上山风大,冷。”
沈青只好从屋里搬出一坛女儿红,递给她。林深绿掀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她抹了抹嘴,手一挥,将酒坛扔给沈青:“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别喝多,每人三口,提提神就行。”
沈青抱着酒坛,看着她走进夜色中,忽然觉得眼前的楼主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林深绿是冷峻的、克制的、不苟言笑的,像一个用冰雕出来的女侠。但今晚的她,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又像是终于做回了真正的自己。
山道狭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林深绿走到半山腰,看到前方黑压压一片人影,便停了下来,倚着一根竹子,双手抱在胸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死士是个独眼龙,手持一把鬼头大刀,见林深绿一个人站在前面,不由得愣了一下:“你就是微雨楼的人?”
林深绿点点头:“对,我就是微雨楼的楼主。你们是来找我的吧?人在这儿,来吧。”
独眼龙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他身后一个年轻死士沉不住气,噌地拔出刀来:“跟她废话什么,上!”
林深绿竖起一根手指:“且慢。”
年轻死士停住了:“怎么,怕了?”
“怕?”林深绿仰头笑了,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我在想,你们三十个人打我一个,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这样,我先让你们三招,三招之后,我再动手。这样传出去,就算你们赢了,也不丢人。”
死士们面面相觑,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独眼龙暴怒,大喝一声,鬼头大刀劈头盖脸地向林深绿砍来。
林深绿偏头躲过第一刀,仰身后仰躲过第二刀,第三刀来的时候,她单手撑地,一个空翻,轻轻松松地落在一丈之外。三招已过,她毫发无伤。
“三招到了。”林深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笑意一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现在轮到我了。”
她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闯入死士群中。刀光一闪,独眼龙的鬼头大刀脱手飞出,钉在路边的竹子上,嗡嗡作响。独眼龙捂着右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满脸惊骇——他甚至没看清林深绿是怎么出刀的。
林深绿没再看他,转身对付其他人。她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简单直接,快如闪电,准如手术刀。三十个死士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是死,而是每个持刀的手都被挑断了筋,从此再也握不了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十个死士全部倒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深绿收了刀,走到独眼龙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了一下:“回去告诉南宫鼎,杀人之前要打听清楚对方是谁。我林深绿不好惹,也不怕惹。他要玩,我就陪他玩到底。不过下次派来的人,最好多带几只手,因为我挑筋的速度,比你们来人的速度还快。”
独眼龙又惊又怒:“你……你不是人!”
林深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是人,只不过是一个不太正经的人罢了。”她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兵,“对了,把你们的同伴都带走,别弄脏了我的竹子。这些竹子我还要编东西卖钱呢。”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上了山。沈青带着兄弟们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心中不知是敬佩还是恍惚。
沈青想起林深绿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最怕的不是刀剑,是规矩太多。有时候你不带点痞气,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
今晚之后,整个青州都会知道,太平山上住着一个痞里痞气的女人,她不讲武德,不按套路出牌,下手很黑,嘴也很欠,偏偏你还拿她没办法。
这就是林深绿的第四种姿态——带三分痞性戏红尘。不是玩世不恭,而是用一种看似随意的方式,让对手摸不透她的深浅,在谈笑间让敌人灰飞烟灭。
第五章:存半点猖狂傲猴王
刑部的文书终于在第五天送达青州。知府宋文远被革职查办,南宫世家以“勾结官府、草菅人命、私养死士”等罪名被抄家。南宫鼎、南宫羽父子被押解进京,等候发落。青州百姓拍手称快,在街上放起了鞭炮。
林深绿没有去看热闹。她待在太平山的小院里,继续编她的竹篮。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找上了门。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这少年眉清目秀,气质高傲,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天下人都不配跟他说话。
他一进院子,便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林深绿身上,微微皱眉:“你就是林深绿?”
林深绿头也没抬,手上竹篾继续翻飞:“你谁啊?”
少年傲然道:“我乃断剑山庄少庄主,风清扬。江湖人称‘小剑神’。”
断剑山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庄主风无痕号称“天下第一剑”。风清扬是他最小的儿子,天资聪颖,十五岁便打败了山庄里所有的师兄,被父亲寄予厚望。江湖上大家都捧着他,他也因此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
风清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他听说林深绿一个人挑了南宫世家的三十个死士,觉得不过如此,想来“领教领教”。
林深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编竹篮,嘴里嘟囔了一句:“断剑山庄的少庄主,跑来找一个编竹篮的比武,你不嫌丢人?”
风清扬脸色一变:“你少废话,我就是要跟你比一场,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林深绿放下竹篾,靠在竹椅上,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忽然笑了:“比也行,但我有个规矩——跟我比武的人都要押注。你要拿什么来赌?”
风清扬摸了摸身上,最后把腰间的红宝石长剑解下来,放在桌上:“这把剑价值万金,够不够?”
林深绿看了一眼那把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不够。”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深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在江湖上公开宣布一件事——断剑山庄的风无痕,不是天下第一剑。”
风清扬勃然大怒:“你敢辱我父亲!”
林深绿不慌不忙:“我没有辱他,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父亲的确不是天下第一剑。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叫柳如是。一个你从未听说过的人,因为她在三十年前就退隐了。”
风清扬愣住了。
林深绿继续说:“这世上比你父亲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他们不屑跟你父亲比而已。你整天以‘小剑神’自居,觉得天下无敌,那只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高手。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风清扬的脸涨得通红,拔剑便刺。
林深绿没有拔刀。她只是侧身一闪,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风清扬用力一抽,纹丝不动,再用力一抽,还是纹丝不动。他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你这把剑,”林深绿松开手指,淡淡道,“劲儿使大了会断。”
风清扬不信,蓄力再刺。林深绿这次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用刀鞘轻轻一拨,那把价值万金的长剑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风清扬握着半截断剑,目瞪口呆。
“看到了吗?”林深绿收刀入鞘,转身坐回竹椅上,继续编她的竹篮,“你父亲教你的剑法,只重招式不重心法,好看但不好用,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剑都挡不住。不是我猖狂,而是你的眼界太小。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不必来找我,我没兴趣跟他比。但如果他执意要来,我随时奉陪。”
风清扬呆立半晌,弯腰捡起地上的断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深绿,语气里有了一丝诚恳:“你……真的很厉害。”
林深绿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等风清扬走远了,沈青从里屋走出来,叹了口气:“楼主,你可真够猖狂的。断剑山庄在江湖上势力不小,你这么得罪他们,以后怕是有麻烦。”
林深绿捏着一根竹篾,在指尖转了两圈:“怕什么?我这人就这样,该猖狂的时候绝不藏着掖着。别人以为我狂,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别人几斤几两。存半点猖狂,不是目中无人,而是没必要在不如自己的人面前装孙子。”
沈青无话可说。
这件事很快在江湖上传开了。有人说林深绿太狂,有人说她确实有狂的资本,也有人说她迟早要吃大亏。不管别人怎么说,林深绿的名字一夜之间从“微雨楼前楼主”变成了“敢跟天下第一剑叫板的狂人”。
而林深绿自己呢?她坐在太平山的小院里,编了一只又一只竹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猖狂”,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是想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江湖后辈——这个世界很大,高手很多,做人做事,都该留点敬畏之心。而她自己,因为心中有底,所以才有底气在必要的时候狂妄一把。
第六章:去满腔赤胆照日月
南宫世家倒台后,青州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深绿过上了她向往已久的隐居生活——每天编竹篮、种菜、练刀、喝茶,天气好的时候去山上看日落,日子过得像一潭清水。
但江湖从来不会放过一个身怀绝技的人。
这年冬天,一封书信送到了太平山的小院里。信上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画了一朵梅花。林深绿看到这个标记,脸色瞬间变了。
梅花印,当今天下只有一个人会用——当朝太傅秦仲海。
秦仲海是皇帝的老师,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面子。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给一个江湖女子写信?
林深绿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手微微发抖。
信只有寥寥数语:“林姑娘亲启:令师柳如是,三十年前于太行山一役中,曾救我于危难。今朝廷有难,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奸臣作乱,天下苍生危在旦夕。老夫思来想去,唯有姑娘能担此重任。请于腊月初八,来京一叙。此事关乎天下安危,望姑娘以苍生为念。秦仲海拜上。”
林深绿将信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
柳如是是她的师父,也是天下第一剑。师父临终前曾告诉她一个秘密——她年轻时救过太傅秦仲海一命,秦仲海欠她一个人情,若日后有难,可持梅花印相求。林深绿化名退隐多年,就是不想卷入朝廷的纷争。但现在,这个人情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
“赤胆忠心,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天下苍生。”林深绿握着信纸,自言自语,“师父当年救我于水火,教我武功,教我做人,临终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若天下有大难,不可袖手旁观。今天,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开始收拾行囊。
沈青得知消息后,死活要跟着:“楼主,太傅找你帮忙,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朝廷的事比江湖事复杂一百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林深绿背起包袱,走出院门,望着漫天飘雪的太平山,深吸一口气:“沈青,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是带着师父的遗愿去的。“正己”刀在手,正气在心,肝胆在胸。就算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她大步下山,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落满了她的头发。
腊月初八,林深绿抵达京城。秦仲海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里等她,没有排场,没有随从,只有一壶茶、一碟点心。
秦仲海已经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他见到林深绿,第一句话不是寒暄客套,而是直接进入正题:“林姑娘,西北边境的情势,你可知道?”
林深绿点头:“听说过一些。北狄犯边,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不止如此。”秦仲海压低声音,“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里应外合,要把西北五省拱手送人。若让他们得逞,中原门户大开,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林深绿心中一震:“你说朝中有奸细?是谁?”
秦仲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指着西北边境的几处标记:“我怀疑的人有三个——兵部尚书陈北河、九门提督周守拙、定远侯赵无疆。这三个人都手握兵权,都与北狄有暗中往来。但我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贸然动手。”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秦仲海看着林深绿的眼睛:“我需要你潜入北狄王庭,找到他们勾结通敌的确凿证据。”
小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林深绿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沉默了很久。潜入北狄王庭,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她是江湖人,不是朝廷的人,按理说可以拒绝。但她想到了师父的话,想到了天下苍生,想到了一旦中原沦陷,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好,”她说,“我去。”
秦仲海深深地看着她,忽然站起身,向她深深一揖:“林姑娘大义,老夫替天下苍生谢过了。”
林深绿扶起他:“太傅不必多礼。这是我欠师父的,也是我欠天下的。人有满腔赤胆,不当这一回英雄,枉来人间走一遭。”
三天后,林深绿带着“正己”刀和三个最得力的暗卫,化装成商队,一路向西,奔赴北狄王庭。
临走前,她给沈青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我不回,微雨楼就散了吧。让兄弟们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在还债。”
沈青捧着那封信,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第七章:藏半点愚拙避祸害
北狄王庭在茫茫草原深处,距离中原边境有千里之遥。林深绿化名“林黛玉”,扮作一个笨手笨脚的账房先生,混进了一支前往北狄经商的中原商队里。
这支商队表面上是做皮毛生意的,实际上是一个情报网络的中转站。领头的是一个姓孙的老商人,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对林深绿的身份半信半疑,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带着她上路了。
商队走了半个月,终于到达了北狄王庭。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帐篷群落,中心是王帐,四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北狄人以游牧为生,民风彪悍,好勇斗狠,对中原人既不屑又忌惮。
林深绿在商队里刻意表现得笨手笨脚——算盘打得慢,账目记不清,说话吞吞吐吐,见了北狄人就躲。不到三天,整个商队的人都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废物,没人把她放在眼里。就连北狄的守卫都懒得盘问她,因为一看她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威胁。
这正是林深绿想要的效果。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在心里默念师父教过她的话,“在陌生地方,最危险的就是锋芒毕露。藏拙不是认怂,而是自保。只有让别人觉得你无害,你才能真正安全。”
她在王庭里待了七天,白天混在商队里记账,晚上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出去打探消息。她发现北狄王庭里有一座独立的帐篷,外面有重兵把守,进出的人都穿着中原的官服。林深绿断定,那里就是北狄与中原奸细联络的地方。
第八天夜里,她决定潜入那座帐篷。
帐篷周围有十几个守卫,换岗时间她早已摸清——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半柱香的时间空档。林深绿利用这半柱香的时间,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帐篷。
帐篷里灯火通明,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书和信件。林深绿迅速翻看,找到了几封盖有兵部尚书陈北河印章的密信,信中详细记载了边关布防、兵力部署、粮草调运等绝密情报,甚至还与北狄约定了里应外合的时间——次年三月十五,北狄大军南下,陈北河在后方策应,一举拿下中原。
林深绿的心跳得很快。她将密信收好,正要离开,帐篷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北狄将领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深绿反应极快,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冷峻变回了畏缩。她蹲下身子,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用结结巴巴的中原话夹杂着北狄语喊道:“别……别杀我,我……我只是走错了帐篷,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北狄将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中原人都像你这么胆小吗?”
林深绿拼命点头,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我……我就是个账房先生,胆子小,连鸡都不敢杀,求……求你别杀我……”
北狄将领又笑了一声,挥挥手:“滚!再让我看见你,砍了你的头!”
林深绿连滚带爬地跑出帐篷,一路跑回自己的营地,钻进被窝里,浑身还在发抖。但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封密信,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旁边的商人老孙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林深绿把头蒙在被子里,含混地说:“做噩梦了。”
老孙翻了个身,又睡了。
林深绿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想起师父教她的另一句话:藏拙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别人觉得你蠢,而是让别人觉得你蠢到不值得被注意。这世上最安全的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不起眼的人。
次日天亮,商队准备启程返回中原。林深绿跟着商队离开了北狄王庭,带走了足以扳倒陈北河等人的铁证。
但她不知道的是,昨夜那个北狄将领在她走后,收起笑容,叫来了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心腹点点头,连夜骑马往中原方向追去。
林深绿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有些东西,藏拙也是藏不住的——比如眼中的锐气,比如心跳的声音。
第八章:留一缕锋芒斩奸尔
商队离开北狄王庭的第三天,林深绿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跟踪她的不是北狄人,而是中原打扮的几个人,骑马远远地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林深绿知道,这是陈北河的人。消息已经走漏了,陈北河知道有人拿到了他的通敌证据,派人来灭口了。
她不能连累商队。当天夜里,林深绿借口肚子不舒服,脱离了商队,独自一人走进了茫茫草原。
身后,六匹快马追了上来。
月光下,六个黑衣人勒住缰绳,将林深绿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阴鸷,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他看着林深绿,冷冷地说:“你跑不了。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林深绿站在草原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畏缩,而是挺直了腰杆,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六个人,嘴角微微一扬:“陈北河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人没有否认:“知道就好。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林深绿从怀中掏出那几封密信,在手里晃了晃:“你们想要这个?”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那封信。
林深绿笑了笑,将信重新揣回怀中,然后慢慢抽出了腰间的“正己”刀。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像一层霜,又像一汪水。
“我这个人啊,”林深绿握紧刀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平时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不爱跟人计较。但有些东西,我忍不了。比如通敌卖国,比如滥杀无辜,比如你们这种甘当汉奸走狗的东西。”
为首的人脸色一变:“找死!”
他挥刀冲了上来,其余五人紧跟其后。
林深绿不退反进,刀光一闪,正中为首者的手腕。弯刀脱手飞出,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断腕跪倒在地。林深绿没收手,身影如风般在六人之间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地割断了他们的兵器和手臂,却没有伤及要害。
不到十息,六个人全部倒在地上,每人少了一只手,鲜血染红了草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林深绿收刀入鞘,单膝蹲在为首者面前,从他怀中搜出一面令牌,上面刻着“兵部”二字。她把令牌收好,低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回去告诉陈北河,东西我拿走了,人我也会带回去。让他趁这几天多吃点好的,到了刑部就没这待遇了。”
为首者疼得满脸是汗,咬着牙问:“你……你到底是谁?”
林深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淡淡地说:“一个卖竹篮的。”
她转身离去,身后六个人躺在血泊中,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林深绿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从怀中摸出那几封密信,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师父临终前对她说的话:人有善念,也要有锋芒。一把好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让人不敢动你的。但若真到了该砍的时候,也不用手软。
“师父,”林深绿望着月亮,喃喃道,“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对人好,但不盲从;能忍则忍,但该出手时就出手。这缕锋芒,我留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不让坏人伤好人。”
她把信揣好,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草原深处。
数日后,林深绿带着密信回到京城,交给了秦仲海。秦仲海连夜进宫面圣,皇帝震怒,下旨将陈北河、周守拙、赵无疆三人下狱,抄家灭族,三族之内,无一人幸免。
林深绿没有去看行刑。她不喜欢那种场面,即使那些人死有余辜。她只是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行刑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沈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问:“楼主,你不高兴吗?”
林深绿摇了摇头:“不是不高兴,是觉得可惜。这三个人,当年也都是为国浴血杀敌的英雄,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沈青想了想:“人会被权力腐蚀吧。”
林深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做英雄,而是一直做英雄。多少英雄好汉,前半生风光无限,后半生身败名裂,就是因为没守住初心。
初心。
这个词像一颗种子,在林深绿的心里生了根。
第九章:固一方棱角守初心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
林深绿回到了太平山,推开那扇许久未开的院门,走进院子。竹子们长得更茂盛了,新笋破土而出,翠绿的竹叶在春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她回家。
沈青带着几个兄弟帮她打扫院子、修整屋子,忙活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林深绿请大家吃了顿饭,饭菜很简单,一锅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坛老酒。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酒吃肉,说说笑笑,像是回到了微雨楼最鼎盛的时候。
酒过三巡,沈青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楼主,兄弟们商量过了,想请楼主回来,重新开张微雨楼。”
其他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楼主,现在江湖不比从前,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需要有个人出来撑场面。”
林深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圈这些跟了她多年的兄弟,最后目光落在沈青脸上,笑了:“你们是觉得我闲不住?”
沈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楼主天生就是江湖人,太平山这地方待不住的。”
林深绿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兄弟们,微雨楼我不会重新开张了。”
众人愣住了。
林深绿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不是我懒了,也不是我怕了。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微雨楼,而是有千千万万个微雨楼。我不可能替所有人遮风挡雨,但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活里的微雨楼。”
沈青若有所思:“楼主的意识是……”
“我的意思是,”林深绿站起来,走到竹林边,折下一根竹枝,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个世界需要的是有棱角的人。不是圆滑世故,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该硬的时候硬、该扛的时候扛的人。就像这根竹子,看似柔韧,但你要折断它,得费好大一番力气。”
她把竹枝插回土里,转身对众人说:“我会继续住在太平山上,做我的竹编生意。但微雨楼的门不会关了——我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为天下受苦的人亮着。谁有冤没处申,谁有苦没处说,都可以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但我不会再建立一个组织,不会再豢养暗卫,不会再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从今以后,我是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我有我的棱角,我有我的底线,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改变。”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沈青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杯:“楼主,我敬你。这一杯,敬你的棱角,敬你的初心。”
其他人都站起来,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林深绿也喝了不少,从没喝过这么多。她靠在竹子旁,看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兄弟们,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久违的温暖涌上心头。
酒散人走,院子恢复了安静。林深绿独自坐在竹椅上,拿出那把“正己”刀,在月光下细细地擦拭。刀身光亮如新,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痕迹,有风霜的印记,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两潭深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刀交给她时说的一句话:这把刀叫“正己”,不是因为正气能正天下,而是因为正气能正自己。一辈子修一身正气,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师父还说: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该正的时候正,该匪的时候匪,该侠的时候侠,该痞的时候痞,该狂的时候狂,该赤胆的时候赤胆,该藏拙的时候藏拙,该锋芒的时候锋芒,该棱角的时候棱角。九种姿态,不是教你油滑,而是告诉你——人活一世,要像竹子一样,外表柔韧,内心有节;该弯的时候弯,该直的时候直;能在风雪中低头,也能在春天里抬头。
林深绿把刀收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春夜的风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吹得院子里竹林沙沙作响。她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拿起篾刀和竹篾,又开始编起竹篮来。
这一次,她编的不是普通的篮子。她在每一根竹篾上都刻下了两个字——九个篮子,九组词:正气、匪气、侠骨、痞性、猖狂、赤胆、愚拙、锋芒、棱角。
她要编九个篮子,送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九个人。
第一个,送沈青。告诫他:做人要有一身正气,撑得起天地,扛得住风雨。
第二个,送赵铁。提醒他:留三分匪气,不是用来欺负人,而是用来镇小人。
第三个,送那些依然在江湖上行走的老兄弟们。叮嘱他们:养七分侠骨,行遍天下,不卑不亢。
第四个,送自己。记住:带三分痞性,在红尘中嬉笑怒骂,不让自己活得太累。
第五个,送断剑山庄的风清扬。告诉他:存半点猖狂,不是目中无人,而是莫欺少年穷。
第六个,送秦仲海太傅。代表:去满腔赤胆,照亮日月,照见良心。
第七个,送所有退隐江湖的旧人。共勉:藏半点愚拙,避一世祸害,平安是福。
第八个,送天下所有受欺凌的人。承诺:留一缕锋芒,斩尽奸邪,虽远必诛。
第九个,送给自己。许愿:固一方棱角,守住初心,不负此生。
九个篮子,九九归一。
林深绿在最后一个篮子的底部,刻下了一行小字:“林深时见鹿,心正则见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把篮子一个个摆在架子上,退后几步,仔细端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竹篮上,竹篾上的字迹泛着微微的光,像九盏灯,九个故事,九种人生。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轻轻地叩响了院门。
林深绿侧耳听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是谁来了——是青州城里一个被恶霸欺负的孤女,听说太平山上住着一个专管不平事的女人,连夜赶来求助。
林深绿拿起桌上的“正己”刀,别在腰间,大步走向院门。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老朋友,随时准备开始下一段旅程。
门开了,月光下站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怯怯地看着她。
林深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九种姿态的影子——正气、匪气、侠骨、痞性、猖狂、赤胆、愚拙、锋芒、棱角,九种姿态融于一身,恰如九种颜色调成一幅画,你说不清是哪一种颜色,但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能把事情办好的人。
“进来吧,”林深绿侧身让开,“坐下慢慢说。”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走进了院子。
月光如水,竹林如海,太平山的夜还很长。
林深绿的故事还在继续——不是江湖英雄的故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日常。她有她的原则,有她的底线,有她的坚持,有她的妥协。她用九句话串起了前半生,用九个字守住了后半生。
修一身正气撑天地。
留三分匪气镇小人。
养七分侠骨行天下。
带三分痞性戏红尘。
存半点猖狂傲猴王。
去满腔赤胆照日月。
藏半点愚拙避祸害。
留一缕锋芒斩奸尔。
固一方棱角守初心。
这就是林深绿,一个卖竹篮的女人,一个江湖传说,一个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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