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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老赵蹲在号子里的硬板床上，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荒唐。

    他是个老实人，打了一辈子工，建筑工地搬过砖，农贸市场扛过货，最近这份工是在开发区一家厂里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管吃不管住。厂里人都叫他赵师傅，实际上他连个初级工证书都没有。

    门锁坏了有半个月了。那锁是老式的撞锁，关上门看着好好的，用手一推，吱呀一声就能开条缝。老赵一直想修，可白天上班，下班回来天都黑了，五金店早关了门。就这么一天天拖下来。

    上个月，厂里派他出差——说是出差，其实是跟着货车去邻县送货，帮着卸货点数，来回三天。临走那天早上，老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一推就开的门，心里头不踏实。

    他想起隔壁老钱家。老钱是区里哪个单位的领导，反正官不小，进出都开辆黑轿车，见人爱搭不理的。老赵跟他不熟，就记得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老钱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跟看楼道里那堆旧纸箱子似的。

    老赵进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压在饭桌上，又撕了张日历纸，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写字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

    “我是个打工的，家里没钱。要想偷的话，上俺隔壁，他家里有的是钱。”

    写完了，他把纸条也压在钱底下。心想：真要有贼进来，看见这纸条，总该明白谁家值得跑一趟。至于那一百块钱——那是他的一点心意，就当给贼的路费，别白跑一趟，也别空手砸东西。

    三天后老赵回来，一推门，屋里整整齐齐的。他先去看饭桌——钱还在，一百块原封不动。钱旁边多了个东西。

    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老赵拿起来一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沓红票子，齐刷刷的，正好一百张。

    一万块。

    老赵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自己手里。他攥着那沓钱，手有点抖，心跳得咚咚的，好半天才看见信封底下还压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工工整整：

    “感谢提供信息。这一万是信息费。合作愉快。”

    老赵愣住了。他慢慢把那句话读了三遍，读到“合作愉快”四个字的时候，脊梁骨忽然窜上一股凉气。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门就被人推开了。

    后来的事，老赵到现在都捋不顺。他只记得好几个人冲进来，有人问他叫什么，有人翻他的抽屉，有人举着那个信封问他这是什么。他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审讯的时候，警察告诉他，隔壁老钱家遭了贼，丢了二十万现金，还有几条烟几瓶酒。贼当天晚上就抓住了，是个惯偷，身上搜出十七万，说是花掉了一部分。审问的时候，贼交代得一五一十：他本来是想撬老赵家的门，结果推门就开了，进去看见桌上的纸条，立刻改变了主意。隔壁果然好撬，老钱家那锁就是个样子货，他一分钟就进去了。

    “你写的纸条，我们鉴定过了，是你的笔迹。”警察把那张日历纸推到他面前。

    老赵点头：“是我写的。”

    “你承认提供犯罪信息？”

    老赵愣住了：“我……我是怕他来偷我，我就想让他去偷……”

    “去偷隔壁？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知道，是个领导。”

    “领导家的钱就不是钱？领导家就能偷？”

    老赵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那一万块钱，你收了吗？”

    “收了……不是，是它自己在那的，我没动。”

    “你数了吗？”

    “……数了。”

    “你数的时候，想没想过这钱是哪来的？”

    老赵又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以为……是他给我的感谢费？”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做记录的年轻警察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赵看看他，又看看对面的警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错。

    “警察同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真是冤枉的。我出差去了，我根本不在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警察把那张纸条又往前推了推，“这上面写的，不是你？”

    老赵看着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的，千真万确。

    “我是写了，可我就是……”

    “你就是要他别偷你，去偷隔壁？”

    老赵不说话了。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解释，这件事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一个打工的，给小偷指路，让小偷去偷领导，然后收了一万块信息费。前因后果，严丝合缝。

    “那个贼呢？”他问。

    “交代得很清楚，说你提供了重要线索，不然他不会知道哪家有钱。”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那贼是为了减刑才这么说的，可话到嘴边觉得说了也没用。那贼确实是从他家去的隔壁，确实是因为他留的纸条。

    可那纸条是他留给贼的，不是给那个贼的。他是怕丢那一百块钱，怕门被撬坏，怕自己回来面对一屋子的狼藉。他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两千八，丢了什么都心疼。

    他怎么就成同伙了呢？

    晚上，老赵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留给贼的那一百块钱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回来的时候，那一百块钱还在桌上压着。后来警察进来，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那一百块钱。

    那是他的钱。他辛辛苦苦挣的，在厂里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一天站八个钟头，刮风下雨都得去。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现在他进来了，那一百块钱呢？

    老赵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可他就是忍不住想。一百块啊，能买好几斤肉，能交半个月水电费，能给他乡下的老娘买两盒钙片。

    他想起老娘总念叨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吃点亏不怕，就怕吃亏还说不清。

    老赵觉得，他这辈子吃的这个亏，大概永远也说不清了。

    隔壁号子里有人敲墙，咚咚咚三下，是老规矩，问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老赵没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我给小偷指路？说我是领导家的盗窃案同伙？说我收了一万块信息费？

    都不是。又都像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话：合作愉快。

    愉快个屁。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那扇坏了的门缝。老赵忽然想，要是那天早上出门前，花十分钟把锁修了，现在会怎样？

    大概还是这样。

    锁修好了，贼进不来，就不会看见那张纸条，就不会去隔壁，就不会有那一万块钱，就不会有现在这事。可万一贼撬锁进来呢？万一贼找不到钱，一生气把屋里砸个稀巴烂呢？

    老赵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这儿，比窦娥还冤——窦娥好歹是六月飞雪，老天爷给她做了个证。他呢？他连雪都没见着一片。这成就了什么事，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挖的坑掉了进去算是冤吗？

    这个季节，离六月还早着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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