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南墙狂歌》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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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九节:鸿门宴上敬狂徒
天罗阁大荒分舵,今夜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分舵主赵无极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脸上挂着虚伪至极的笑意。在他身侧,围坐着大荒城有头有脸的江湖名流、商贾巨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丝竹之声靡靡,仿佛这乱世的苦难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场“招安宴”,也是一场鸿门宴。赵无极广发英雄帖,名为共商大事,实则是为了诱捕那个在城墙上叫嚣的疯子——燕九。
“赵舵主,那燕九不过是个酒鬼,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一位肥头大耳的商贾谄媚道。
赵无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李员外有所不知,疯狗咬人最疼。今日这酒,可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话音未落,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重重地拍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原本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惊骇回头。
门口,燕九一身破烂青衫,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手里提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像个走错片场的乞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好香啊!”燕九抽了抽鼻子,目光扫过满桌的珍馐,最后落在赵无极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舵主请客,怎么不请我这个大荒城最出名的酒鬼?”
赵无极面色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挥手屏退了左右拔刀欲上的护卫,笑道:“燕大侠肯赏光,赵某求之不得。来人,给燕大侠看座!”
“座就不必了,我站着舒服。”燕九大步流星走到主桌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座的所谓“名流”。这些人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这世界真有意思,”燕九指着那一盘盘精美的菜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外面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里面却是朱门酒肉臭。你们管这叫江湖?我管这叫吃人的笼子!”
赵无极脸色微变,沉声道:“燕九,你喝多了。今日请你来,是想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交出《真言录》,天罗阁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燕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要那玩意儿何用?能买回阿蛮的命?还是能买回我当年的眼睛?”
他突然止住笑,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赵无极,你这酒里下了‘醉生梦死’吧?这东西无色无味,喝下去让人如在云端,实则慢慢腐蚀经脉,最后变成听你摆布的活死人。你给在座的各位都喝了,是不是觉得这大荒城,迟早是你赵家的后花园?”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宾客们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酒杯,脸色煞白。
赵无极眼中杀机毕露,不再伪装:“燕九,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手狠!这酒,你喝是不喝?”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屏风后瞬间冲出数十名手持强弩的黑衣死士,箭头齐齐对准了燕九。
燕九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随手抓起桌上那壶剧毒的酒,仰头便是一大口。
“好酒!”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赞道,“够烈!就像这世道,表面光鲜,里头全是毒药!”
赵无极愣住了,他没想到燕九真的敢喝。
“你……”
“怎么?怕了?”燕九突然将手中的断剑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拍在面前的红木桌上。
“咔嚓!”
那柄锈剑竟如切豆腐一般,将厚实的桌面斩出一道深痕,剑身直没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处,隐隐有龙吟之声。
“我燕九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跪你们这些伪君子!”燕九单手撑桌,身体前倾,那股逼人的气势竟压得赵无极连连后退,“你说这是鸿门宴?好!那老子就陪你演一出霸王别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那是他平时装劣酒的家伙。他将自己杯中剩下的毒酒,尽数倒入葫芦,然后举起葫芦,对着赵无极,也对着满堂惊恐的宾客。
“这一杯,我敬你们!”
燕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悲凉,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风雪的夜晚。
“我敬这世道的荒唐,敬人心的鬼蜮!我把汗水熬成汤,喂不饱你们的贪婪;我把相思熬成殇,换不回故人的回望!这辛酸苦酒,你们不敢尝,我一个人尝!这大风大浪,你们不敢挡,我一个人挡!”
他猛地仰头,将葫芦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几个平日里受尽压迫的小人物也跟着喊了起来。
赵无极脸色铁青,怒吼道:“放箭!给我射死他!”
“嗖嗖嗖——”
弩箭如雨点般射向燕九。
然而,燕九动了。
他拔起桌上的断剑,身形如鬼魅般旋转。锈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叮叮当当!”
箭矢被纷纷击落。燕九一边挥剑,一边狂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豪迈。
“赵无极!你看清楚了!这就叫站立不跪地!这就叫小草也要和大树比高低!”
他猛地掷出断剑。
断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擦着赵无极的耳边飞过,“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屏风之中。屏风碎裂,露出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而在那图画的正中央,赫然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剑孔。
“今日我不杀你,是因为你的血脏了我的剑。”燕九站在箭雨中心,身上插着几支断箭,鲜血染红了青衫,但他依然挺立如松,宛如一尊战神。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背对着满堂死寂的宾客和面色惨白的赵无极,向着大门走去。
“记住了,”燕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就算天塌在眼前压着你,也要抬起头,咬着牙呼吸。因为只要还有一口气,老子就要撞破这南墙,看看墙后面,到底是他娘的什么鬼东西!”
大门外,夜风呼啸。
燕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和一众在恐惧中颤抖的“体面人”。
那壶毒酒,终究没能毒死狂徒,反而成了他向这个虚伪世界宣战的檄文。
第十节:鬼医谷中试疯魔
痛。
不是那种皮肉被割开的锐痛,也不是骨头断裂的钝痛。
是一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骨髓的痒和痛。
燕九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石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药味和腐肉的腥气。
“醒了?命挺硬啊。”
一个冷冰冰的女声从角落传来。
燕九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只见石室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裙的女子。她脸上戴着一张半截银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像是刚喝过血。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刃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这是哪?”燕九嗓子干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鬼门关。”女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石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里是鬼医谷。我是莫三娘。”
“鬼医谷……”燕九眯了眯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战、断剑、苏梦枕、那道裂缝……
“我死了吗?”
“没死成。”莫三娘冷哼一声,手中的手术刀突然下压,刀尖抵在燕九的喉结上,“不过,如果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反正你这一身骨头都碎了,经脉也断得七七八八,留着也是个废人。”
燕九看着那锋利的刀尖,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笑了。
“废人?”他咳出一口血沫,“老子就算是废人,也是能咬断你喉咙的疯狗。”
莫三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手腕一翻,刀尖划破了燕九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嘴硬。”她收回刀,转身走向药柜,“苏梦枕的‘摧心掌’震断了你的心脉,若非我用‘续命金针’吊着你,你早成了鬼。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喝下这碗‘忘忧汤’,舒舒服服地睡死过去,做个安稳鬼。”莫三娘端起桌上的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第二呢?”
莫三娘转过身,面具后的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第二,我帮你重塑经脉。但我的法子,从未有人活下来过。那是把人当药材炼,要把你的骨头敲碎重组,把毒血放干换新。过程比凌迟还疼百倍,你会求着我杀了你。”
“若是熬过去了呢?”燕九盯着那碗药汤,眼神灼灼。
“熬过去,你就是个怪物。一个力大无穷、百毒不侵,但随时可能疯魔的怪物。”莫三娘走到他面前,将药碗递到他嘴边,“选吧。是做安稳鬼,还是做疯魔人?”
燕九看着那碗药,突然抬手一挥。
“啪!”
药碗被打翻在地,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莫三娘愣住了。
“老子不喝忘忧汤。”燕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但他硬是一声没吭,“我要选第二条路。”
“你不怕疼?”莫三娘皱眉。
“疼?”燕九狂笑,笑声牵动伤口,让他脸色惨白如纸,“老子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疼!阿蛮死的时候,我没觉得疼;被江湖追杀的时候,我没觉得疼;看着这世道把人变成鬼的时候,我才觉得疼!”
他死死盯着莫三娘,眼中燃烧着两团名为“不屈”的鬼火。
“只要能把这身骨头炼成铁,能把这把断剑磨成刀,别说是敲碎重组,你就是把老子扔进炼丹炉里,老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要活着……我要回去,把那天罗阁的天,捅个窟窿!”
莫三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气势如虹的男人,沉默了许久。
突然,她笑了。那笑容在银面具的映衬下,显得诡异而妖冶。
“好。”
她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巨大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把大小不一的骨锯、铁锤和钩子。
“既然你想做疯魔,那我就成全你。”
莫三娘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锤,走到床边,眼神变得冷酷无情。
“忍着点,我不打麻药。麻药会坏了药性。”
“来吧!”燕九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像是一头待宰却绝不低头的野兽。
“砰!”
第一锤落下。
燕九的身体猛地绷直,双眼圆睁,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不够!”他咬着牙,满嘴鲜血,“用力!没吃饭吗!”
莫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的铁锤再次举起。
“砰!砰!砰!”
每一锤下去,都是骨裂的声音。每一锤下去,都是与死神的博弈。
燕九在剧痛中沉浮。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阿蛮冰冷的身体,苏梦枕轻蔑的眼神,还有那堵高耸入云的南墙。
痛!痛入骨髓!
但他不能晕。晕了,就输了。晕了,就真的撞不破那堵墙了。
“啊——!!!”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燕九浑身抽搐,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色的血珠,那是体内的毒素被逼出来的征兆。他的经脉在断裂中重生,在毁灭中重组。
莫三娘停下了手,手中的铁锤已经被汗水浸透。她看着床上那个如同血人般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敬佩。
“疯子。”她低声骂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燕九大口喘着气,意识模糊,却死死抓着床沿,指甲已经掀翻,血肉模糊。
“还没……完……”他嘶哑地说道,“再来……”
莫三娘深吸一口气,从箱底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
“这是‘疯魔丹’。吃下去,要么成神,要么成魔。”
燕九看都没看,张口吞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团烈火,顺着新生的经脉烧遍全身。
“吼——!”
燕九猛地坐起,双目赤红,长发狂舞。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震得石室内的瓶瓶罐罐纷纷炸裂。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宛如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莫三娘退后两步,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
“燕九,”她冷冷道,“现在的你,能杀了我吗?”
燕九转过头,赤红的双眸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莫三娘,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股力量,狂暴、霸道,却又受制于某种平衡。
“现在不能。”燕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但这股力量,我会用来杀苏梦枕。”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却再也没有倒下。
“莫三娘,这份情,燕九记下了。”
莫三娘收起手术刀,背过身去。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趣的玩具坏掉。”她淡淡道,“你的经脉虽然重塑,但每次动用这股力量,都会遭受万蚁噬心之痛。这是代价。”
“代价?”燕九捡起地上的断剑,手指抚过剑刃,鲜血再次流出,却与剑身融为一体。
“只要能撞破南墙,这点痛,算个屁。”
他转身向洞口走去,背影在烛火下拉得极长。
“等我回来,请你喝最好的酒。”
莫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活着回来再说吧,疯子。”
洞外,风雪已停。
燕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的红光彻底敛去,只剩下如寒星般的冷冽。
鬼医谷一行,他没死。
那个醉酒的狂徒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撞破南墙,甘愿化身为魔的修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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