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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三回八娇娥分权争风月老阴鬼受困立家规

    谁料此番梦魇，仅仅只是开端。

    自此之后，夜夜三更，钱宝必入阴梦，次次皆见老父诉苦喊冤，无一夜落空。

    起初几日，钱守拙只在梦中哭诉劳碌疲惫、昼夜无休，不堪八美折腾。时日一久，梦魇之中的苦楚，更是层层加重、日日升级。

    原来那八位纸美成灵之后，心性各异、喜好不同，日久竟各自结党、分了派系，在黄泉阴宅之中争风吃醋、分门立派，闹得乌烟瘴气、纷争不休。

    四人爱搓麻将，昼夜恋着牌桌，不肯停歇；二人喜歌舞嬉闹，日日要老翁相伴弹唱起舞；二人爱美妆胭脂，时时索要脂粉首饰、新衣华饰。

    派系不同，喜好相悖，便日日相互嫌弃、彼此争执。

    打牌的四人嫌跳舞的二人喧嚣吵闹，扰了牌桌清净；歌舞的二人嫌梳妆的二人琐碎娇气，终日耗费时辰；爱美妆的二人又嫌打牌的四人粗鄙贪赌、虚度光阴。

    八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日日争吵、夜夜闹腾，将一座黄泉阴宅搅得鸡犬不宁、永无宁日。

    每每纷争一起，八位美人便齐齐将矛头对准钱守拙，勒令他居中评判是非、决断公道。

    可怜那钱老鬼，本就劳碌疲惫、身心俱疲，还要日日充当判官，调和八女纷争。稍有评判不公、稍有偏袒偏颇，便有美人啼哭撒泼、闹天闹地，扬言要挣脱纸灵束缚，重返阳间、搅闹钱家，让钱家永世不得安生。

    这般日日断案、夜夜调和，比劳作嬉闹更添百倍煎熬。

    更有甚者，八位美人聪慧刁钻、心思玲珑，日久摸清老翁软弱怯懦、不敢违逆的性子，竟联手拟定了一份阴间家规，条条框框、严苛无比，勒令钱守拙日日恪守、不得有半分逾越。

    家规写明：每日天微亮便需起身，为八美逐一梳洗奉茶、端水递帕，晨昏定省、恭敬侍奉；日间需轮番陪同搓牌歌舞、置办脂粉玩物，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夜间需侍立一旁，候八美安寝，方可稍作歇息，且需彻夜值守，随传随到。

    条条严苛、款款霸道，管束得钱守拙寸步难行、丝毫不敢自主。

    这般规矩，比阳间孙氏管束之时，更是严苛十倍、霸道百倍！

    阳间夫妻相伴，尚有情面分寸、松弛余地；阴间八美讨债，全无半分情分，只剩步步紧逼、日日压榨。

    又是一夜，月色凄清，阴风瑟瑟。钱宝再入梦魇，此番所见情景，更是凄惨无比，令人啼笑皆非。

    梦中的钱守拙，已然憔悴破败到了极致。身上下葬时崭新整齐的寿衣，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条条缕缕，沾染尘灰阴垢，狼狈至极。手中那根赖以支撑的柳木拐杖，也生生断了半截，握在手中摇摇欲坠。

    反观那八位美人，却是日日光鲜、夜夜靓丽。衣饰日日换新，妆容时时精致，神采飞扬、意气十足，半点疲惫皆无。

    此刻八人团团围坐一张雕花大圆桌面，玉手翻飞、纸牌哗啦，正热热闹闹搓着麻将，欢声笑语、嬉闹不绝。

    而那苦命的钱老翁，却孤零零佝偻着身子，瑟缩蹲在冰冷墙角，缩成一团，满脸愁苦、双目无神，形同囚徒。

    忽见儿子钱宝入得梦来，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微光，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扑上前，死死攥住儿子衣袖，老泪纵横、哽咽不止，声音嘶哑破碎：“儿啊！为父实在撑不住了！这般苦楚煎熬，当真生不如死、做鬼难安！”

    他连连摇头，满心悔恨：“都怪那寿衣铺的赵老板！手艺太过精妙、太过逼真！纸人的眼睛画得太过灵动、太过鲜活，口舌画得太过伶俐、太过刁钻，身段神态栩栩如生，竟尽数修成阴灵精怪！这哪里是纸人，分明是八个难缠的活煞神！”

    他苦苦哀求，字字泣血：“你速速回阳间传话，去找那赵老板，求他施展法子，将这八位阴灵尽数收了回去！若是不能收回，便速速烧几条铁链枷锁下来！为父只求一副铁链，将这八位姑奶奶暂且锁住，只求片刻清净、半日安闲，为父便心满意足、感激不尽了！”

    正当他痛哭哀求、倾诉苦楚之时，一道红衣倩影陡然移步上前。

    那为首穿大红锦袍的美人，身姿妖娆、眉眼凌厉，上前伸出纤纤细手，一把揪住钱守拙的左耳，微微用力拉扯，娇声悍气呵斥：“你这偷懒老东西！又敢私下偷懒诉苦！牌局正酣，速速归位出牌！前日欠我的胭脂银两、赌牌纸钱，今日再敢拖欠，定不饶你！”

    说罢，也不顾老翁年迈凄苦、挣扎求饶，硬生生揪着耳朵，将他拖拽回麻将桌前。

    钱宝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老父万般狼狈。

    只见钱守拙颤巍巍伸出枯瘦老手，指尖抖得如同秋风枯叶、雨中残枝，瑟瑟发抖、难以自持。他勉强捏起一张纸牌，缓缓打出。

    八美见牌大喜，齐齐拍手欢呼、笑语喧哗：“胡了！胡了！老鬼出牌！速速付钱结账！”

    八声齐响，喧闹刺耳。

    钱守拙本就身心俱疲、神魂耗竭，被这般骤然喧闹一激，瞬间气血翻涌、神魂脱力，脑袋猛地往旁一歪，双眼翻白、身子一软，直直晕倒在牌桌之下，再无声息。

    梦境骤暗，阴风四起。

    钱宝惊呼一声，陡然惊醒，端坐床榻，满身冷汗浸透，心口怦怦狂跳，久久难以平复。

    他披衣坐于床中，辗转反侧、思绪万千，细细回想老父一生荒唐往事，历历浮现心头。

    六十有余，已然鬓白年迈，依旧贪恋邻村新妇容貌，驻足偷窥，被孙氏手持扫帚追打半条街巷，狼狈不堪；七十高龄，本该清心寡欲、安守本分，却偷偷积攒私房碎银，混迹市井巷陌，流连风月场所，最终被孙氏揪着耳朵，当众从巷中拖拽而出，颜面尽失；八十之年，依旧色心不改，日日念叨隔壁王寡妇鹅蛋娇颜、温婉容貌，时时暗自贪恋，痴心不死。

    一生贪色、一生风流、一生不改痴念。

    阳间数十年，有悍妻管束，尚且有尺有度、不曾酿成大祸；死后黄泉遂愿，得八美环绕、日夜相伴，本是他毕生梦寐以求的艳福，谁料到头来，竟是无尽煎熬、万般苦楚，生时所求，死后皆成劫难！

    钱宝思前想后，又是心酸、又是可笑、又是感慨。

    原来世间因果，从来公允分明。人之所贪，终为所累；人之所求，终为所困。

    老翁生前惧妻，以为是苦、是束缚、是不得自由；死后脱离妻管，得偿风流所愿，才知最温柔的管束，竟是一生安稳，最贪恋的艳福，竟是无尽劫难。

    孙氏老太这一手赌气扎美人、焚纸伴黄泉的法子，不请僧道、不做斋醮、不诵经文、不施道法，却比一切超度、一切惩戒更为绝妙、更为透彻。

    不求消灾、不求渡化，只求求仁得仁、求欲得苦，让他亲身尝尝毕生痴念的滋味，让他自作自受、自行醒悟，其中因果深意，万般滋味，唯有钱守拙老鬼一人独自品尝、独自忏悔。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晓风和煦。

    钱宝起身梳洗，再将昨夜老翁晕倒牌桌、苦苦求锁链一事，尽数禀报母亲孙氏。言罢躬身问道：“母亲，父亲如今在黄泉受尽苦楚、几近难存，孩儿夜夜见他凄惨模样，心中不忍。不如请高僧道士前来，做一场超度法事，收了八位纸灵，渡父亲安稳超生，何如？”

    孙氏彼时正立于院中，手持食罐，细细投喂笼中画眉，听闻儿子此言，头也未回，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戏谑凛然：“何须做法超度？这老东西生前一世贪欢、终生好色，日日盼着美人相伴、夜夜想着风流自在。如今我送他八位绝色佳人，日夜陪他歌舞棋牌、热闹不休，这般艳福热闹，可比我这糟糠老妻大方百倍！”

    她微微回头，眉眼带着笑意，字字利落：“不必多管，让他好好受用、安心受着！何时他在黄泉彻底醒悟、断了风流痴念、改了一生劣性，何时这八个女子自然消散、自行离去，何须旁人多事！”

    言罢，咯咯笑声清亮爽朗，穿透晨光，惊起院外枝头麻雀，扑棱棱一片纷飞远去。

    钱宝望着母亲佝偻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忽然大彻大悟。

    原来世间最深、最真、最执拗的夫妻情分，从不是年少恩爱、白头偕老的温存缱绻，而是一生对峙、一生管束、一生牵绊，纵使身死魂离、阴阳两隔，依旧要渡你醒悟、教你悔改、让你知晓终身对错。

    活时争闹半生，死后还要分个高下、定个输赢，这冤家羁绊，早已深入骨血、刻入神魂。

    自此之后，钱宝便绝了请僧道超度的念头。每夜梦中见老父诉苦哀嚎，便温言劝慰：“父亲既已遂愿，便安心承受。只需收了痴心、安分守己，好好伺候诸位姐姐，待她们尽兴厌腻，自然放你清净安生、安稳超生。”

    钱守拙听闻，每每气得须发皆颤、吹胡子瞪眼，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却又无可奈何、无力反抗，只能咬牙隐忍、日日煎熬。

    第四回顽老鬼幡然悟旧性老妪心含泪释前缘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倏忽便是三载春秋。

    三年之间，夜夜阴梦纠缠，日日黄泉苦修。那风流一生的钱守拙，在八位美人的日夜折腾、步步管束、无尽压榨之下，硬生生磨平了毕生痴念、褪去了满身风流、断了万千龌龊心性。

    这一夜，月色皎洁，清辉满地，夜色安宁，无风无浪。

    钱宝再度入梦，此番梦中光景，却是截然不同、焕然一新。

    依旧是熟悉的月下阴境，只见老父钱守拙静静立在如水月光之中。

    此刻的他，衣衫整齐洁净、端正肃穆，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再无往日憔悴破败、狼狈愁苦之态。眉目舒展、神色安然，周身再无半分疲困凄苦，反倒透着几分清净通透、平和淡然。

    他身后依旧立着那八位纸美阴灵，只是往日跋扈泼辣、争闹喧嚣的模样尽数消散。八人齐齐垂手侍立、端庄温婉、规规矩矩、安分守己，眉眼平和、仪态端庄，再无半分讨债撒泼、蛮横纠缠之态。

    钱守拙见了儿子，面带温煦笑意，上前拱手作揖，语气平和恳切，再无半分怨苦嗔怒：“我儿，三年黄泉历练、日夜苦修，托你母亲之福，为父已然幡然醒悟、彻底悔改。”

    他缓缓细数自身过错，满心通透：“昔日阳间一世，心性顽劣、色念深重、不知安分、不懂惜福，辜负你母亲一生相伴、半生管束。黄泉三载，受八美纠缠、日夜劳碌、事事受制、日日自省，早已将毕生花花肠子、龌龊痴念尽数磨除、彻底散尽。”

    “如今为父再无风流贪念、再无妄想痴心，只求清清静静、安安稳稳做个安分阴灵，静待轮回、了却尘缘。”

    他嘱托儿子，代为传话致谢孙氏：“你速速归阳，告知你娘亲。她当年一番狠辣执拗，看似罚我、困我、苦我，实则是渡我、醒我、救我！若无此番黄泉磨砺，我这顽劣心性，至死难改、永堕痴念！劳她费心半生、死后尚且为我筹谋，此生夫妻恩怨牵绊，尽数化解，我心全然感念，再无半分怨怼。从今往后，我绝无半点歪心邪念、风流妄想，可让她彻底安心。”

    言毕，他抬手一挥，清风骤起，八位美人随他一同化作缕缕清风、淡淡云烟，悠悠荡荡消散于明月夜色之中。

    自此之后，钱宝夜夜安寝、日日安眠，再无阴梦纠缠，老父再也不曾入梦诉苦。

    次日清晨，钱宝起身梳洗，即刻将梦中幡然醒悟、阴灵消散的始末，细细禀报母亲孙氏。

    彼时孙氏老太正倚在窗边藤椅之上，闭目晒太阳、沐清风，悠然闲适、岁月安然。

    听完儿子一番详述，知晓那顽劣老翁终是彻底醒悟、断了痴念，老太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波澜不惊，只淡淡吐出一句：“这老东西，折腾一辈子，总算开窍懂事、良心发现了。”

    寥寥数字，轻描淡写，似是毫不在意、早已看淡半生恩怨。

    待到午后时分，钱宝端着热茶，轻步入内堂，欲送茶侍奉母亲。

    刚入房门，便见孙氏老太独自立在供奉钱守拙牌位的香案之前。

    她佝偻的背影微微颤动，苍老的指尖，正悄悄擦拭眼角泪痕，眼底藏着半生酸涩、半生牵绊、半生恩怨、半生情长。可那布满皱纹的嘴角，却又分明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释然笑意。

    爱恨纠缠、冤家半生，吵吵闹闹、管束一生，到最后，是恨、是怨、是嗔、是罚，终究化作放不下、舍不得、渡你归正的深情。

    钱宝立在门外，悄然驻足，不敢上前惊扰，亦不敢戳破母亲暗藏心底的柔软。只轻轻退步抽身，悄然离去。

    走出堂外，抬眼望漫天云卷云舒、清风悠悠、天光朗朗，心中忽然彻悟世间夫妻缘分。

    天下夫妻，多半皆是前世冤家、今生牵绊。年少恩爱、中年争执、老年相守、死后牵念，一生吵吵闹闹、一世斗智斗勇，看似针锋相对、彼此约束，实则岁岁牵绊、年年守护。

    所有的严苛管束、所有的赌气较真、所有的不肯姑息、所有的步步较真，从来都不是刻薄无情，而是最深的情、最真的念、最不肯放任你堕落的牵绊。

    阳间未了的因果，阴间续完；此生未尽的牵绊，黄泉了结。

    正所谓：

    阳间未了阴间续，八美环绕胜严妻。

    谁道老来心不死？牌桌上头把头低。

    劝君莫笑荒唐事，夫妻冤家古今齐。

    一生风流贪痴，终成黄泉苦修；半生冤家对峙，终得圆满归正。世间万般荒唐，皆是寻常因果，万般执念，终究一场空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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