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选美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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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一回痴老翁临终贪艳色烈老妪赌气扎娇娥
话说大清盛世,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市井繁昌,人烟凑集。城南有一旧宅,清幽僻静,宅中居一老翁,姓钱名守拙,年届九九,已是耄耋垂暮之年。这钱老一生庸常,无甚功名事业,也无甚良田广厦,偏生有一桩改不得的癖性:生性风流,好色成性。
寻常老翁年迈之后,皆喜清心寡欲,养花种草,安度残年。独这钱守拙不同,白发苍颜,老态龙钟,一双昏花老眼,却偏生不肯安分。每日晨起,必手提竹编鸟笼,笼中养一只伶俐画眉,摇摇摆摆踱上街市。街头往来的街坊妇孺、市井裙钗,但凡稍有姿色者,他便驻足凝眸,目不转睛,那一双眼珠儿几乎要黏在人家身上,引得邻里后生时常背后窃笑。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日日流连街巷,贪看芳华姿色。
钱老的原配孙氏,乃是城东孙屠户之女。想孙氏年少之时,面若桃花,肌如凝脂,亦是一方有名的水灵佳人。只是屠户之女,自幼性子刚烈,杀伐利落,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懦温顺。嫁入钱家数十载,将这风流成性的钱守拙管束得服服帖帖,如驯劣马、驭顽牛一般。
平日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孙氏一手把持,钱守拙半分不敢置喙。在家中更是敛声屏息,连大气也不敢粗喘一口,数十年惧内之名,传遍街坊四邻。邻里常笑言:“钱翁在外贪看红颜,在家见了老妻,便如鼠见猫,半点风流气焰皆无。”钱守拙听闻,只嘿嘿讪笑,从不敢辩驳半句。
岁月荏苒,转瞬二人皆是九旬老人。孙氏身子依旧硬朗,耳聪目明,手脚麻利;唯独钱守拙气血衰败,筋骨枯竭,日渐油尽灯枯。这年深秋,霜风萧瑟,木叶飘零,钱守拙一病不起,缠绵榻上。终日昏昏沉沉,饮食难进,只剩一丝残喘,悠悠挂着性命,当真便是世人所言的有出气、没进气。
弥留之际,儿孙环跪榻前,哭声殷殷。众人皆以为老翁临终必会叮嘱家事、嘱咐儿孙勤俭守业、安分做人。谁料这钱守拙,到得生死关头,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依旧是那一点风流痴念。
他挣扎着睁开浑浊老眼,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住独子钱宝的手腕,气息奄奄,断断续续,一字一顿艰难说道:“儿……为父一生无甚奢求,寿衣棺椁、纸钱冥财,皆不必奢华,随意便可……唯独一桩心愿,你需替为父办妥!”
钱宝含泪俯身,贴耳恭听:“父亲只管吩咐,孩儿定当遵从。”
钱守拙眼中竟浮出一丝贪恋亮色,喘息道:“为父活此一世,最羡世间红颜娇媚。我死后,切莫让为父黄泉孤寂……需寻一二年轻貌美、性情温柔的女子,陪我陪葬伴冥。切记,要容貌俊俏、身段窈窕、性子温婉,万不可似你母亲那般刚烈凶悍,终日管束于我!”
此语一出,满室寂静。儿孙皆是愕然无语,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老翁临终弥留,不思善恶因果、不念儿孙情分,反倒惦念阴间美色,当真荒唐至极。
榻旁侍立的孙氏老太,将这番荒唐言语听得一清二楚。数十年夫妻情分,她皆知丈夫风流劣性,本以为人至将死,其言也善,怎料这老东西至死不改本性!一股无名烈火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几乎按捺不住。
只是孙氏一生沉稳烈性,喜怒不形于色。彼时儿孙满堂,哭声一片,她强忍心头嗔怒,不曾发作,只冷冷立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垂死老翁。
钱守拙言毕,心头执念落地,再无牵挂,手腕缓缓松开,头颅一歪,双眼一闭,两腿直直蹬开,一缕游魂飘飘荡荡,径直奔赴阴司地府去了。
阖家即刻举哀,挂白铺素,置办丧事,亲朋邻里纷纷前来吊唁。三日入殓,棺椁齐备,孝衣满堂,哭声盈庭。诸事料理妥当之后,众人皆忙着筹备出殡事宜,唯独孙氏老太心中藏着一桩主意,半点不慌不忙。
待众亲友散去,堂中只剩母子二人,孙氏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家中丧事,一应祭奠、下葬、待客诸事,皆由你全权张罗。唯独你父亲临终心心念念的美女陪葬一事,旁人不必插手,由我亲自操办,定遂了他的心愿。”
钱宝闻言,心中惊疑不定。他深知母亲性子刚烈,最恨父亲风流,怎肯遂了这荒唐执念?正要开口劝阻,孙氏已然转身,裹上青布头巾,拄着一根陈年枣木拐杖,身形佝偻,步履颤巍巍,径直出了家门,往城西而去。
城西乃是历城县老市集,铺面林立,其中有一家老字号寿衣纸扎铺,店主姓赵,为人精明活络,口舌伶俐,一手纸扎手艺冠绝全城,凡生人寿衣、亡人纸器、亭台人马、丫鬟美人,皆扎得栩栩如生,形神兼备。
赵老板见孙老太缓步进店,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孙老夫人久不登门,今日大驾光临,可是要置办些祭奠物件?老夫人只管吩咐,小人定然精工细作,分毫不差。”
孙氏也不寒暄,手中拐杖重重往青石柜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柜上纸钱微颤。她双目微沉,沉声说道:“别的一概不要,只需你与我扎八个纸人。”
赵老板一愣,随即笑道:“老夫人要纸人守灵?寻常一二童男童女足矣,何须八个之多?”
孙氏冷哼一声,嘴角带着几分冷峭笑意:“寻常童男童女粗鄙普通,不配!我要的是绝色美人,八个纸人,需个个顶俊俏、人人赛天仙,眉眼身段、妆容衣饰,无一不佳,一个赛一个标致!”
赵老板活计做了数十年,各色古怪需求见得多了,却也是头一回听闻这般要求,当下好奇问道:“老夫人这般大手笔,扎八位绝色纸人,不知是作何用处?”
孙氏眼底含着几分戏谑嗔怒,淡淡回道:“老东西临死贪心不足,嫌弃我相伴一生不够,临终索要美女陪葬,想要阴间享艳福。我便遂他所愿,扎八位美人陪他黄泉作伴,让他凑齐八美,正好凑两桌麻将,省得他黄泉寂寞!”
赵老板闻言,瞬间恍然大悟。他素闻钱守拙一生风流好色、惧内出名,此刻听了原委,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哈哈大笑,连连拱手应道:“使得!使得!老夫人这般通透利落,实在难得!小人定然用心打造,每位美人皆画丹凤眼、樱桃口、杨柳细腰,描眉点绛,衣着锦绣,身段婀娜,眉眼灵动,保管栩栩如生,胜似凡间佳丽!”
孙氏微微颔首,付了定银,转身离去,只留赵老板连夜赶工,精工细扎八位绝色纸人。
三日转瞬即逝,出殡吉日已至。钱家白幡飘飘,哀乐声声,送殡队伍浩浩荡荡,直奔城外坟茔。棺椁入土之前,孙氏命人将那八名精工细作的纸扎美人齐齐摆列坟前。
但见八位纸美人,或穿水红罗衫、或着葱绿锦袄、或披绯红霞帔、或着素白罗裙,妆容精致,鬓发齐整,身姿窈窕,眉目嫣然,当真如花似玉,艳绝一方,看得一众送殡亲友暗暗称奇。
待吉时一到,点火焚纸。霎时间火光骤起,烈焰腾腾,蹿起丈余高下,红彤彤的火舌卷着八位美人纸身,烈烈燃烧。黑色纸灰随着热风盘旋飞舞,悠悠扬扬飘向天际。
一众亲朋皆是私下窃笑不休,纷纷低语议论:“钱翁生前一世风流,到老痴心不改,死后竟真有八位绝色美人相伴黄泉,也算遂了一生执念!”“世间荒唐事,莫过于此,老来贪色,死后尚得艳福,真是奇闻一桩!”
众人只道这是孙氏赌气成全,让老翁黄泉安乐,谁料这一把大火烧去,非但未曾给钱守拙带去黄泉艳福,反倒给阴曹的老鬼、阳间的钱家,惹出无尽烦扰、万般孽债。
自从坟前焚了八位纸美之后,钱家宅中便再无宁日。
白日里尚且安稳如常,一到夜深人静、更阑人静之时,后院便隐隐传来哗啦啦、哗啦啦的纸牌搓洗之声,清脆嘈杂,彻夜不绝。那声响真切无比,绝非风声虫鸣,分明是有人围桌搓麻、嬉笑吵闹。
宅中下人、邻里街坊皆有耳闻,暗自心惊,只不敢多言。
除却夜半麻将声,独子钱宝更是夜夜不得安寝。自翁父下葬那日起,整整三月有余,无一夜不做噩梦,夜夜皆被阴梦纠缠,神魂不宁,寝食难安。
第二回阴老鬼疲困诉苦楚八娇娥跋扈闹黄泉
且说钱宝头一夜梦魇,情景最为真切,历历在目,醒后分毫不忘。
是夜月色微暗,夜色沉沉,三更鼓过,万籁俱寂。钱宝卧于床榻,昏昏欲睡之间,忽觉周身寒凉,神魂飘忽,已然入了梦境。
朦胧之间,只见床前缓缓立着一道佝偻老影,正是刚逝不久的老父钱守拙。
只是眼前的老翁,早已无了生前些许模样。昔日虽老迈,尚且面色圆润、体态康健,此刻却是形销骨立、憔悴不堪。两腮深深凹陷,颧骨高高耸起,眼窝乌黑青紫,鬓发散乱,衣衫破败,浑身皆是凄苦疲困之态。
他手中拄着一根枯朽柳木拐杖,拐杖微微颤晃,身子摇摇欲坠,一张老脸愁苦万状,开口之时,嗓音沙哑破碎,如同破锣破鼓,干涩难听。
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床前的钱宝,怒声呵斥:“逆子!逆子!你这不孝之子!你且说说,你与你娘,究竟给为父烧来了什么好物!”
钱宝在梦中见老父凄惨模样,心中又惊又怜,一时忘了惊惧,慌忙躬身回道:“父亲息怒!那八位绝色纸人美人,不是父亲临终心心念念所求的陪葬艳色么?孩儿谨遵父命,任由母亲操办,怎会有错?”
话音未落,老翁身后忽然阴风微动,暗影婆娑,隐隐绰绰闪出八位女子身影。
这八人,正是那日坟前焚烧的八位纸扎美人。
白日里看纸扎之时,个个温婉嫣然、眉眼温柔、端庄秀丽,宛若天仙。可此刻立于阴梦之中,全然变了一副神态!
八女皆是描眉画眼、红妆绿袄、锦衣罗裙,艳丽夺目,却无半分温柔娴静。一个个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叉腰、面色凌厉,姿态跋扈,气势汹汹,哪里是温婉佳人,分明是八位惹不起的泼悍娇娥!
为首那名身着水红罗衫的美人,身形窈窕,一双丹凤眼高高吊起,眉眼含嗔带怒,步步逼近钱守拙,娇声厉气道:“老老爷子!休得偷懒懈怠!昨夜教你的《十八摸》舞曲,你至今尚未学会,今夜正好无事,快快起身陪我跳舞!”
紧随其后那穿葱绿锦袄的女子,纤手一把死死扯住钱守拙的破旧衣袖,不依不饶娇嗔道:“前日说好的苏州上好胭脂水粉、闺阁香膏,你迟迟不曾置办!今日必须兑现承诺,即刻给我买来,分毫不得拖延!”
余下六位美人更是蛮横无度,团团将钱守拙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声音嘈杂,闹得满室阴风阵阵:
“轮也该我上牌桌了!整日伺候旁人,我还未曾摸过一张纸牌!”
“茶水早已凉透,终日无人续添,你这老鬼好生懈怠!”
“老钱头!前日麻将输给我的三贯阴司纸钱,拖欠至今,何时偿还?今日必须结清!”
八女八声,各执一词,拉扯拖拽、争执不休,将偌大一间梦境卧房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可怜那阴司的钱守拙,生前在阳间惧内一生,被孙氏管束数十年,尚且有喘息闲暇。谁料死后入了黄泉,得此八美相伴,竟是坠入无尽苦海!
他被八位美人东拉西拽、前扯后拖,身子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半点动弹不得。左臂被舞姬拉扯要伴舞,右臂被牌友拽住要搓麻,身前有人索要胭脂,身后有人讨要茶饭,头顶还有人催要欠账,四面八方皆是聒噪逼迫之声。
往日风流痴心,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疲惫、万般悔恨。
他挣脱不开八女纠缠,回头望着立在一旁的儿子钱宝,老泪纵横、哭丧着脸,凄声叫苦:“儿啊!我的儿!你娘亲好狠的心肠!她哪里是遂我心愿、送我美人陪葬?她分明是存心报复,给我送来八个讨债恶鬼、八位难缠煞神!”
他喘着粗气,字字泣血诉说黄泉苦楚:“为父在阳间数十年,被你母亲管束,当牛做马、小心翼翼,尚且有吃有喝、有歇有眠!可到了这阴曹地府,得了这八位美人,白日里要躬身伺候她们描眉梳妆、点脂铺粉,事事依从、不敢违逆;黑夜里要轮番陪她们歌舞嬉闹、搓牌博弈,昼夜无休、不得安眠!这般劳碌折腾,比阳间受苦百倍千倍!为父实在熬不住了!”
话音未落,八美已然手脚麻利,从阴风暗影之中搬出一张乌木牌桌,哗啦啦取出一整套阴司纸牌,齐齐摆放整齐。二人上前死死按住钱守拙的双肩,强按着他在桌前落座。
其余六人分立两侧,双目紧盯,步步紧逼,丝毫不让他有半分懈怠。
钱宝立在当场,眼睁睁看着老父凄惨狼狈、任人摆布的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可怜、又无奈。
钱守拙抬眼望着儿子,急得须发颤抖、连连跺脚,苦苦哀求:“我儿速速回去传话!快去告知你娘亲,求她大发慈悲!速速烧几个粗使丫鬟前来,替我伺候这八位姑奶奶的起居梳洗!再烧几名账房先生,替我掌管阴司钱财、结清赌账、置办脂粉!如若不然,为父迟早被这八位恶鬼折腾至死,永世不得安宁!”
正当此时,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一声雄鸡啼鸣,清亮高亢,划破沉沉夜色。
鸡鸣破晓,阴阳分判,梦境阴煞瞬间消散。
那跋扈八美、愁苦老父,霎时间如青烟散尽,踪影全无。
钱宝身子猛地一震,陡然从噩梦中惊醒,端坐床榻之上。浑身冷汗淋漓,贴身寝衣尽数湿透,后背寒凉彻骨,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复。
窗外天色微熹,东方泛起鱼肚白,后院鸡笼之中,公鸡尚在声声啼鸣,余音袅袅。
他怔怔坐于床榻,回想梦中种种情景:老父憔悴狼狈、痛哭叫苦,八美泼辣跋扈、步步相逼,一幕幕真切无比,分毫历历在目。细思老父一生风流荒唐,临终痴心贪色,如今落得这般黄泉报应,当真自作自受、因果昭彰。
待到天色大亮,晨光满院,钱宝起身梳洗完毕,便将昨夜梦中始末,一五一十、细细尽数说与母亲孙氏听闻。
彼时孙氏老太正端坐堂中太师椅上,悠然剔牙品茶,神态闲适,波澜不惊。听完儿子一番详述,知晓那老东西在阴间被八美折腾得苦不堪言,手中茶碗重重往梨花木桌上一顿,当啷一声脆响。
老太望着院中的晨光,满脸褶皱尽数舒展,笑得眉眼弯弯、畅快至极:“活该!真是苍天有眼!这老货,生前在世之时,色心不死、拈花惹草、终日觊觎旁人姿色,我管束他一生,尚且改不了这龌龊本性!活着之时管不住他的风流心性,死了便让这群美人活活累死他这老棺材瓤子!正好遂他心愿,让他好好受用!”
言罢,又是一阵朗朗笑声,快意十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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