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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的童言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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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与钱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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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我今年三十八,在体检报告上看到“冠状动脉钙化评分68”时,

    突然想起村里王老五说的那句话:“只有饿死的人,没有累死的牛。”

    可问题是,我刚刚签了价值四百万的房贷合同,

    女儿的国际幼儿园下个月又要涨价。

    体检报告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冠状动脉钙化评分68,建议立即就医复查。”我盯着那行小字,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张边缘,直到指节泛白。科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隔壁诊室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我今年三十八,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七年产品总监。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我缺席了其中两千天的晚饭。女儿从会说话起,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爸爸今天回来陪我睡觉吗”。我每次都回答“很快”,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直到凌晨。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震动起来。是中介老周。

    “陈总,那套学区房的首付今天必须确定了,不然房东要卖给别人。四百万贷款,利率我给你谈到最低……”

    四百万。我算了算,按现在的收入,得还三十年。三十年之后我六十八岁,如果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签。”我说。

    挂掉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点了根烟。风很大,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烟雾被风撕碎的一瞬间,我想起了王老五。

    王老五是我们村的老光棍,六十多岁,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但活得比谁都硬朗。冬天零下十几度,他穿着单衣在村口劈柴,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热气腾腾的。村里人问他为啥不歇歇,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只有饿死的人,没有累死的牛。牛干活累不死,不干活才饿死。”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觉得王老五说的话粗鄙却透着大智慧。现在我在省城最好的医院门口,捏着一张写着“冠状动脉钙化”的纸,突然觉得那句话像个冷笑话。

    牛累不死,因为牛不用还四百万的房贷。

    晚上回到家,林薇正在给女儿读绘本。灯光暖黄,母女俩靠在一起,画面安静得像幅油画。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女儿问:“妈妈,爸爸今天能陪我睡觉吗?”

    林薇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没有期待,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爸爸要工作,你先睡,明天还要上学。”

    女儿“哦”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最新的一封是VP发来的,标题带着三个红色感叹号:“Q4数据崩了,明天九点会议室见!”

    我点开附件,看着那些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太阳穴突突地跳。下个月的绩效考核,下季度的晋升名额,明年的裁员指标……这些词像齿轮一样在脑子里转动,咔嗒咔嗒,永不停歇。我拿起桌上的降压药,倒了两粒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漫上来。

    深夜两点,我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我扶着桌角等那阵眩晕过去,余光瞥见书架上的相框。那是五年前的照片,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头发还很多,脸上有肉,笑起来眼角没有皱纹。

    手机又亮了。工作群里,新来的实习生发了条消息:“大佬们,这个方案我改到第三版了,求指点。”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打了几个字:“明天再说,早点睡。”然后删掉。在这个环境里,“早点睡”三个字像句诅咒。我最终回了句:“发我,明早看。”

    躺到床上时,林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在哭,无声的那种。

    “怎么了?”我问。

    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她说:“今天幼儿园通知,下个月起国际班涨价百分之三十。陈默,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吊灯上落了一层灰,映着窗外路灯的光,像隔着一层雾的月亮。

    “没事,”我说,“我来想办法。”

    办法就是更拼命。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开启了地狱模式。早上六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离开,中间只吃两顿外卖。咖啡从每天三杯涨到五杯,降压药从一粒变两粒。胸口的闷痛从偶尔发作变成每天午后准时报道,像打卡上班一样规律。

    Q4的数据被我硬生生拉回来了。VP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才是我们需要的狼性”。奖金发下来那天,我请团队吃了顿饭。火锅的雾气里,我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刚毕业。他们举着酒杯说“陈总牛逼”,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我也有过。二十八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是勋章,觉得猝死是新闻里才有的词,离我远得很。

    直到上个月,隔壁部门的老张在工位上倒下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桌上的咖啡还是热的。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妻子在走廊上哭得直不起腰。老张四十二岁,房贷还有十八年,儿子刚上初一。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去做了个体检。然后拿到了那张纸。

    “冠状动脉钙化评分68。”我上网查了,这个分数意味着我的血管年龄已经接近六十岁。医生建议做心脏造影,进一步确认狭窄程度。我查了造影的费用和风险,然后把病历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没时间。项目刚上线,VP定了下个月的KPI,新来的竞争对手在疯狂抢用户。我请一天假,可能就要丢掉三个月积累的优势。更何况,林薇昨天跟我说,她看上一辆二手车,接送女儿方便些。八万块,不算贵,但我们的存款刚付完首付,月供压得喘不过气。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每个人都在跑,跑得慢的被踩死,跑得快的……跑得快的可能死在终点线前面。

    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我妈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默啊,你王叔没了。”

    王老五。那个说“只有饿死的人没有累死的牛”的王老五。

    “怎么没的?”我问。

    “脑溢血。早上起来劈柴,突然倒了,送到卫生院人就不行了。”我妈叹了口气,“你说这人,一辈子硬朗得像头牛,说走就走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默啊,”我妈又说,“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钱赚多少是个头?你王叔一辈子没攒下钱,但也活了六十多……”

    “妈,”我打断她,“六十多不算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不算老,但比那些三十多就没了的强。”

    我挂了电话。电脑屏幕上,工作群的图标在闪烁,新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我没点开。我拉开抽屉,翻出那张体检报告,看了很久。钙化评分68,血管年龄六十岁。我今年三十八,可我的心脏已经比我妈老了。

    那天晚上我准时下班。七点钟,天还没完全黑透。女儿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扑过来:“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抱起她,觉得手臂有点抖。她好轻,轻得像一捆稻草。我抱她去客厅,看见茶几上摊着绘本,页面停在《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这本书讲什么?”我问。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讲一只猫死了很多次又活过来,最后它不想再活了,因为它爱的那只白猫死了。”

    林薇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愣住了。她手上还端着炒菜的铲子,油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厨房去了。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女儿缠着我讲故事。我把她抱在膝盖上,翻开那本《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读到猫最后一次死去、再也没有醒来的时候,女儿问:“爸爸,人也会死吗?”

    我说:“会。”

    “那你什么时候死?”

    林薇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童童!”

    女儿被妈妈的反应吓到了,扁着嘴要哭。我拍了拍她的背,说:“爸爸争取活很久很久,好不好?”

    “多久?”

    “一百岁。”

    女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笑了:“那还有六十二年!好久好久!”

    我看着她缺了门牙的笑容,胸口突然钝痛了一下。不是那种工作过度的闷痛,是另一种,更深、更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六十二年。我算了一下,如果保持现在的工作强度,我的心脏大概还能撑五年。五年后童童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林薇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夜风很凉,她把我的外套拉过来披在身上。

    “陈默,”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我摸了摸眼睛,果然在跳。我苦笑了一下,把体检报告的事说了。说完之后,空气沉默了很久。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铁皮盖子哐当一声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我们卖房吧。”林薇说。

    “刚买的,卖了亏死。”

    “亏就亏。总比……”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总比人没了房还在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那是长期做家务留下的习惯,怕刮到孩子。

    “再给我一年。”我说,“我把那四百万还掉一半,我们就轻松了。到时候我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每天六点回家陪你们吃饭。”

    林薇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眼角的细纹很明显。我突然意识到,她也在老。我们都在老,只是我拿命换钱的时候,她在拿命撑这个家。

    “一年?”她问。

    “一年。”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把我的手攥得很紧。那只野猫叼着半块面包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消失在黑暗里。我突然想,如果王老五还在,他会怎么说。大概会咧着黄牙笑:“牛干活是为了吃草,你干活是为了啥?”

    是为了啥呢?为了让女儿上更好的学校,为了让林薇不用挤公交,为了让父母病了敢去医院,为了让……为了什么呢?这些“为了”加在一起,好像也不值四百万。但如果不要这些“为了”,我又为什么要活着?

    这是个死循环。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工作群的图标又开始闪烁。我按灭了烟头,站起来,腿有点麻。

    一年。我对自己说。就一年。

    走进书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夜灯,林薇搂着女儿睡得正沉。童童的胳膊搭在妈妈脖子上,梦里还在吧唧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我轻轻带上门,打开电脑。

    邮箱里,VP的新邮件置顶:“陈默,明年的战略会你来做主报告,三天时间够不够?”

    我打了三个字:“没问题。”

    发送前,我把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停了一会儿。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童童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少抽烟。”

    我揭下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然后按下了发送。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照在我的办公桌上。我泡了杯茶,把咖啡罐扔进了垃圾桶。又拉开抽屉,在最底层放了张名片——心内科专家门诊,下周三上午。

    一年。我对自己说。但也许,可以先从明天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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