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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的童言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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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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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六月初五,芒种后第七日,我坐在打麦场边的梧桐树下写信。

    给谁呢?

    给十六岁在陶瓷厂流水线上数瓷砖的自己,给二十三岁嫁人时攥着红盖头发抖的自己,给三十八岁站在北京地铁里被挤掉鞋却不敢弯腰捡的自己。

    给每一个在泥土里滚过、又在水泥地上摔过的我。

    信纸是昨夜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里还印着“姓名______班级______”——那是我儿子去年剩下的田字格本。笔是赶集时花两块五买的圆珠笔,写着写着就漏油,洇开一团蓝,像昨年秋天落在麦穗上的霜。

    我忽然想起初中班主任李老师说过:“李麦香,你写东西时眼睛里有光。”

    那时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泡桐花开得正疯,紫色花穗垂下来,几乎要探进语文课本里。我说老师,我想写我们村的故事。老师说好,等你长大了写。

    今年我四十二岁。

    泡桐树早被砍了,盖了三层小楼。

    而我终于提笔。

    ---

    我姓李,叫麦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我们李家三代单传,到我爹这辈才一口气生了三个。我上头有个哥哥叫李丰收,下头有个弟弟叫李满仓,中间这个闺女,本该叫李麦穗,爷爷说麦穗轻飘飘的,不如麦香实在,风一吹,满地都是味道。

    我生在1984年,农历闰十月,那年秋天村里的大喇叭反复播一条新闻,说中英两国签了个什么联合声明,香港要在1997年回归。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说香港在哪儿?远不远?旁边二大爷说远,得坐火车。我爹说那得多少钱?二大爷说不知道。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继续抽烟。

    我们家在鲁西北平原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村东头有条小河,河两边种满了柳树。每年春天柳絮飘起来的时候,整条河都白了,像是下了一场迟到的雪。我小时候总在河边洗衣服,棒槌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声音能传出去二里地。河对岸是张庄,张庄有个哑巴,每天傍晚赶着一群鸭子过河,鸭群嘎嘎叫着,他就举着一根竹竿,在夕阳里站成一道剪影。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但他认识我,每次看见我都会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妈说哑巴不傻,他心里明镜似的。

    我八岁上小学,学校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和一棵老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在树下跳绳,绳子是麻绳,抽在地上啪啪响,扬起一小片尘土。教我们语文的赵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她总说:“麦香,你手这么巧,将来学个裁缝吧。”我说我不,我要当作家。赵老师就笑,作家也得先学会写作文啊,你昨儿写的《我的理想》,怎么开头就写‘我的理想是当个作家,因为作家不用干活’?

    全班哄堂大笑。

    我红了脸,低下头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是我妈前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绣的。她眼睛不好,绣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说妈你别绣了,她说那怎么行,明天学校检查卫生,你鞋上有个洞。

    我上到初中二年级,十五岁,春天,我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他是在架子上干活时掉下来的,小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四个月。包工头给了两千块钱医药费就走了,再没露面。我娘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伺候我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顶起来,像两座小山。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爹跟我娘说:“麦香她娘,要不……让麦香别上了吧。”

    我娘沉默了很久,说:“她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高中。”

    “考上了又怎样?家里供不起两个。”我爹叹了口气,“丰收今年要娶媳妇,满仓还小,你算算这账。”

    我趴在炕上装睡,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炕柜上,然后去灶间烧火做粥。我娘起来看见,什么也没说,只是往灶膛里多添了一把柴。火苗腾地蹿起来,映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年秋天,我去了镇上的陶瓷厂。厂里招贴花工,就是把印好的花纸贴在素坯上,然后进窑烧。一个月工资一百二,管一顿午饭。我第一天去的时候,车间里全是白瓷的碗和盘子,摞得比我还高,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嗡嗡响,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米缸里。

    带我的师傅姓刘,四十多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她说这是十年前被机器轧的,厂里赔了八百块钱。她教我贴花的时候手很稳,剩下三根手指捏着花纸,一点一点地贴在碗壁上,严丝合缝。

    “丫头,”她说,“你手抖什么?”

    “我有点怕。”

    “怕啥?”

    “怕把碗弄坏了。”

    刘师傅笑了,“弄坏了就弄坏了,一天碎上几十个都不叫事。记住,咱们这活儿啊,就是耐着性子磨,手要稳,心要定。”

    我在陶瓷厂干了两年半,从贴花工干到检验工,工资涨到一百八。第三年开春,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也在其中。厂长在大会上说:“感谢大家多年来的辛勤付出。”然后每人发了一袋大米一桶油,就算打发了。

    我抱着大米和油从厂里出来,走到镇上的汽车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县城新开了一家鲜花坊,招女工,月薪三百。我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风里飘来槐花的味道。

    我想起小学操场上的那棵老槐树,想起赵老师眼镜腿上的胶布,想起我在作文本上写的那句“作家不用干活”。十五岁的我真是天真,天真的像田埂上那些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落到哪儿算哪儿。

    鲜花坊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指甲涂得鲜红。她让我负责打理花材和扎花束。我第一次知道花有这么多名字: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勿忘我、情人草……有的花好看但便宜,有的不起眼却贵得要命,像那些深紫色的洋桔梗,一朵就能卖八块钱。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来给花换水,剪根,把蔫了的挑出去。那些蔫了的花也不舍得扔,我就带回出租屋插在罐头瓶里,看它们从萎靡到绽放,再从绽放到凋零,像极了某种人生。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老板让我插一束粉色系的花,说是客人订了送给女朋友的。我挑了粉玫瑰、粉百合、粉色的康乃馨,又扯了几枝淡紫色的勿忘我作点缀。扎完以后老板看了半天,说:“麦香,你这手是真巧,要不你去学学花艺?我出钱。”

    我没去学。因为那年冬天我认识了周大勇。

    周大勇是隔壁蛋糕店的裱花师傅,每天下午都过来买一枝白玫瑰,说是放在蛋糕柜台上好看。他个子不高,戴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酒窝。我们熟起来是因为有一次他买玫瑰的时候,我正好在给一把黄莺去刺,刺扎进指头里,血珠子一下冒出来。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块创可贴,说“我这人随身带这个,手容易划伤”。

    后来他请我吃蛋糕,自己做的,芒果慕斯,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只小兔子。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他说我看你工位上有个兔子摆件。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第三年,他跟我说:“麦香,跟我去BJ吧。我表姐在那边开了个烘焙坊,缺人手,咱俩过去帮忙,攒几年钱就回来。”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像所有二十三岁的姑娘一样,觉得爱情能当饭吃。我辞了鲜花坊的工作,跟我娘说要去BJ。我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说:“去吧,趁年轻。但要记得,走多远都得回来,咱家的地还给你留着。”

    我跟着周大勇到了BJ,住在丰台一个城中村里,房租一个月八百,一间十五平米的屋子,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他表姐的烘焙坊在西单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但生意不错。我在后厨帮忙打鸡蛋、筛面粉、洗烤盘,两只手常年泡在冷水里,冬天冻得像胡萝卜,夏天又被烤箱烤得发烫。

    BJ的夏天可真热啊。四十二度,胡同里的柏油路都被晒化了,踩上去黏脚。后厨没有空调,只有一架咯吱咯吱响的旧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先冲个凉水澡,然后坐在床上发一会儿呆。窗外的城中村里住满了和我们一样的人,有送外卖的,有开滴滴的,有在工地上搬砖的,有在商场里扫地的。深夜时分,巷子里飘着各种味道:四川的麻辣烫、河南的胡辣汤、安徽的板面、东北的烧烤。烟火气浓得像要把整条巷子点着。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怀了孕。

    周大勇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我在屋子里转圈,头撞上门框也不觉得疼。他说麦香麦香咱们要有孩子了,我得赶紧挣钱,得多接单。

    他确实更拼了。白天在表姐店里干,晚上又接私活,给那些做微商的人做蛋糕,常常做到凌晨一两点。我挺着大肚子帮他把裱花袋递过去,看他手腕翻飞,一朵朵奶油花在蛋糕上绽放。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秋天,正好赶上BJ最美的季节,天蓝得不像话,路边银杏黄澄澄的。是个闺女,六斤四两,哭声响亮。周大勇抱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像我,像麦香。

    我们给她起名叫周念安,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有孩子以后日子更紧了。奶粉、尿不湿、疫苗、房租,哪样都要钱。我出了月子就回去干活,把孩子背在背上,一边揉面一边哼儿歌。面团在案板上扑扑地响,孩子在我背上咿咿呀呀地唱,我忽然想起我娘当年也是这样,背上背着我,手里干着活。

    那时候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到我又回到了柳河村,站在打麦场上,金黄的麦粒在脱粒机里飞溅,打在我脸上,扎扎的,痒痒的。我爹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跑,我哥扛着麻袋,我弟弟在后面追。风里全是麦子的味道,又干又甜,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晒进了肺里。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BJ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旁边是周大勇的呼噜声,隔壁是孩子嘤嘤的梦呓。窗外有汽车喇叭在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念安三岁那年我们搬了家,从丰台搬到昌平,屋子大了些,但更远了,每天通勤要两个多小时。周大勇的表姐把烘焙坊转给了别人,我们盘下来一个小门脸,在回龙观开了自己的蛋糕店,名字就叫“念安烘焙”。

    那几年我们起早贪黑,凌晨四点起床烤面包,晚上十点关门洗烤盘。周大勇的手腕得了腱鞘炎,贴着膏药还接着干。我在前台收银、打包、招呼客人,两只脚站得静脉曲张,小腿上爬满了蚯蚓一样的青筋。

    但生意慢慢好起来了。老顾客越来越多,有人专门从别的区跑来买我们的肉松小贝和提拉米苏。周末的时候店里排长队,我和周大勇忙得脚不沾地,孩子就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自己玩,面前摆着一块边角料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有次一个老太太来买蛋糕,说孙女过生日。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六寸的水果蛋糕,一百二十八块钱。她从手绢里一层层地拆钱,有零有整,数了半天才凑齐。我说阿姨,要不给您便宜点?老太太摇摇头,说不用,我孙女就爱吃你们家的。她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奶奶,想起小时候她赶集回来,给我带一块油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还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周大勇说:“我想给我娘寄点钱。”他说寄多少?我说两千。他说行,再添五百,给爹买条好烟。

    我们在BJ待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爹走了,脑溢血,走得急,没受什么罪。我娘一个人守着老屋和那几亩地,种不动了就租给别人种。我哥在县城的工厂上班,我弟弟在济南开了个修车铺。每年过年我们回去,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年夜饭,我娘烧一桌子菜,饺子馅里照例要放一个钢镚儿,谁吃到谁有福气。

    周念安在BJ上到小学五年级。她学习成绩一般,但画画特别好,老师说有天赋。她画的画里有大片的麦田、红瓦房、老槐树,还有一条蓝得发亮的小河。我问她这是哪儿?她说妈妈,这是你老跟我讲的柳河村啊。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家。

    我跟周大勇商量,说咱们回去吧。BJ待了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多少钱,户口没有,房子没有,孩子以后上学都是问题。周大勇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行,回去。”

    我们关了蛋糕店,处理了设备,退掉房子,打包了整整十七个纸箱。走的前一天,周大勇带着孩子去天安门看了升旗,我在屋子里最后收拾一遍,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我们这些年攒下来的各种票据:第一张工资条、第一份租房合同、第一张孩子画的全家福、第一束周大勇送我的花——已经干成了标本,一碰就碎。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BJ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霓虹灯明明灭灭。我突然想起当年从陶瓷厂出来,站在汽车站的那天下午,阳光、槐花、风,和一张招工启事。那时我以为我走向的是一个更大的世界,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在兜圈子。从一个圈子到另一个圈子,从泥土到水泥,再从水泥回到泥土。

    但兜了这么大一圈,我终于知道我要什么了。

    回来那年我三十八岁,麦收时节。

    三轮车拉着我们十七个纸箱开进柳河村的时候,路两旁的麦子正熟透了,金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麦浪滚滚,像是大地在呼吸。我摇下车窗,麦香扑进来,灌了满满一鼻子。

    我娘站在门口等我,腰佝偻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她穿着那件我记忆里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看见我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周念安从车上跳下来,管她叫姥姥。我娘摸摸她的头,说长得真像麦香小时候。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灶上炖了鸡,早上刚杀的,还热乎着呢。”

    我在柳河村安顿下来,把老屋重新粉刷了一遍,院子里种上花,东墙根底下搭了个葡萄架。几亩地没有全种粮食,留了两亩种蔬菜,番茄、黄瓜、豆角、茄子,又养了一笼鸡一头猪,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

    每天天不亮我就醒了,去地里转转,看露水在叶子上滚。日出的时候扛着锄头回来,做早饭,叫孩子起床,送她去镇上上学。中午去菜园子浇水、拔草、捉虫,傍晚坐在院子里择菜,听广播里的评书,等天黑透了就进屋睡觉。

    周大勇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糕点铺,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专卖桃酥、麻花、绿豆糕这些老式点心。村里人都说好吃,比镇上超市里的强,连隔壁张庄的人都骑着电动车来买。他干着干着又琢磨出新花样,把麦子磨成粉做饼干,起名叫“麦香酥”,居然在乡里的农产品展销会上得了奖。

    我娘说:“你看看,麦香,你这辈子还是跟麦子有缘。”

    我笑着说:“娘,我名字就叫麦香。”

    日子像村子西头那条小河里的水,平静地流着,不急不缓。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虫鸣,我会忽然想起BJ那些夜晚——汽车喇叭声、邻居的吵架声、楼下烧烤摊的划拳声。那些声音远去得像上辈子的事。

    前阵子麦收,周大勇开着三轮车去地里拉麦子,我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日头毒辣辣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我弯腰捡着捡着,忽然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一大片金色的海。

    远处的联合收割机突突突地响着,扬起漫天的秸秆碎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风里是麦子熟透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汗水的咸。

    我忽然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离开家,也是麦收时节。我娘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我,说路上吃。我走了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蓝布褂子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融进了金色的麦田里。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翻旧东西,翻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我上学时的课本和作业本。作业本上还有赵老师的批语:“优”、“良”、“需努力”。其中一本作文本,最后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乡》,我写的是:

    “我的家乡在鲁西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村东头有一条小河,河边种满了柳树。每年秋天,地里的庄稼都收了,麦子也种下了,田野就空了,空得像一张白纸。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麦苗就会从土里钻出来,一点一点地绿起来,绿得铺天盖地,绿得像把整个春天都绣在了大地上。”

    底下是赵老师的红笔批语:“观察细致,感情真挚,有乡土气息。若能再多读些书,多写些字,将来或可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我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底。

    夜深了,周念安在隔壁屋睡着,呼吸声均匀。周大勇在打鼾,我娘在里屋轻轻地咳嗽。窗外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葡萄藤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叫“抖音”的APP。这是上次在镇上赶集时,碰见初中同学李秀芳,她教我的。她说麦香你手那么巧,做的饭也好吃,地里的东西又新鲜,你拍个视频发网上,肯定有人看。我说我不会。她说简单,我教你。

    我确实不会。但那天晚上我试了试,拍了院子里那棵核桃树,镜头晃晃悠悠的,配了句“这是我家种了二十年的核桃树,今年结的果比去年多”。点了个发布,就扔下手机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六十七个赞,十九条评论。

    有人说:“这棵树真好。”有人说:“姐姐你家在哪儿?”还有人说:“我也是农村的,看你的视频想家了。”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上过大学,没干过什么大事,嫁了个普通人,生了个普通孩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在我们村那些婶子大娘眼里,我就是个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可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也许我这一生,也可以被另一种目光看见。

    于是我每天开始拍一点:早晨露水里的豆角,夕阳下的麦浪,孩子放学路上的蒲公英,周大勇烤出来的第一炉桃酥,我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样子。有时候也对着镜头说几句话,说种地的事,说做饭的事,说在BJ那几年的酸甜苦辣。

    有一次我说起陶瓷厂那段,说当年怎么在流水线上贴花纸,怎么被机器扎了手,怎么被裁员后抱着一袋大米一桶油站在汽车站发呆。说着说着自己倒没什么,评论里却有人哭了。

    一个网友说:“姐,我今年在富士康打工,看了你的视频,觉得自己也能熬下去。”

    另一个说:“姐姐你在BJ那段跟我一模一样,我都看哭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人啊,看起来千差万别,其实心里头装着的东西差不多。都在吃苦,都在硬撑,都在夜里偷偷想家,都在天亮以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回不到十六岁在陶瓷厂的日子,也回不到二十五岁在BJ的地下室,但那些日子都没有白过。它们变成了我骨头里的钙,血里的铁,变成我说话时的语气,看人时的眼神。

    前些天村里的赵婶子来串门,说麦香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我们都在手机上看见你。我说婶子,我那算什么名人,就是拍拍家常。赵婶子说家常好啊,家常最真实。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头顶的核桃树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

    我想起赵老师,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说“作家不用干活”的李麦香。如果她现在看见我,看见我写的这些字、拍的这些画,会不会说一声“有点进步了”?

    其实我现在也不写什么正经东西。就是在那些视频下面配一段文字,有时候几十个字,有时候长一点,把想说的话写出来。没什么章法,也不讲究修辞,就像跟人聊天似的,说到哪儿算哪儿。

    但写着写着我就想,也许我可以写得更长一点。写写我这一辈子,写写我们村,写写那些在地里刨食、在城里流汗、最后又回到地里的人。

    麦子一年年地熟,一年年地割。人也是。一茬一茬地生,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老。那些故事如果不记下来,就跟麦秸一样,烧了,化了,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于是我摊开本子。

    就是那个旧作业本,周念安的田字格,剩了半本没用完。圆珠笔漏油,写到一半要甩一甩。窗外的风从打麦场上吹过来,带着麦壳子的碎屑和干燥的阳光,糊了我一脸。

    我在第一行写下:

    “我叫李麦香,1984年生人,属鼠。柳河村的闺女,种地的。”

    然后我停了笔,想了很久。

    我想写什么呢?写那些碎了一地的碗?写那些蔫了又开的花?写BJ出租屋里昏黄的灯?写麦田里齐腰深的金浪?

    我想写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一个像麦子一样,被种下去,长出来,被收割,又种下去的,普通人的一生。

    我落笔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周念安的声音:“妈!快来看,核桃树上有只松鼠!”

    我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夕阳正好,金红金红的,把整个院子都染了色。那棵核桃树果然有一只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正抱着一颗青核桃啃。

    周念安仰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

    周大勇从铺子里回来,手里拎着半块没卖完的枣泥糕,见我们娘俩都仰着头,他也仰头看:“看啥呢?”

    “松鼠。”我和孩子同时说。

    他就笑了:“松鼠有啥好看的,进屋吃饭。”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松鼠。它啃完了核桃,一窜就没影了,只留下一根轻轻晃动的树枝。

    我转身进屋。

    晚饭是我娘做的,擀的面条,浇的西红柿鸡蛋卤,拌了黄瓜丝和蒜泥。周念安吃了两大碗,周大勇吃了三碗。我娘看我吃得少,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多吃点,地里活重。”

    我说好。

    吃完饭我刷碗,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我前年赶集买的,一套六个,五块钱。我不知道这碗是哪天摔裂的,也不记得了,反正还能用。

    我把碗摞好,擦了手,又回到院子里。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夜又安静下来。

    我坐回梧桐树下那把小马扎上,摊开本子。

    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刚好照亮这一页纸。

    我重新握住笔。

    这一次,再没有停下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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