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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春绿

    今朝有酒今朝醉

    嘿

    踏破了多少险峰险滩，

    阅尽了多少聚聚离散。

    荣华富贵全是浮云淡，

    痛饮烈酒撞个震天响。

    过往万般事莫再回望，

    前路万千途无需计量。

    今朝有酒今朝尽兴狂，

    酣卧在那旷野云天畔，

    酌一壶烈酿，唱一曲狂歌。

    浮生不过匆匆数十载，

    不屑那朱楼，不羡那公侯，

    独闯天地随性任我走。

    嘿，

    满一碗烧酒傲一身风骨。

    俗世纠葛尽数随酒入土，

    穹顶作房梁厚土作卧褥

    胸怀山海我辈最桀骜。

    城西三十里有个野渡，渡口边歪歪斜斜地立着间酒肆。酒肆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挂了个豁了口的瓦罐，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比什么幌子都招摇。掌柜的是个瘸腿老兵，姓王，人称王拐子。他酿的酒烈得能划着火柴，三碗下肚，天王老子也敢骂。

    这日黄昏，酒肆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条凳上，脚翘在桌面，鞋底尽是干透的泥。他面前排着七个空碗，第八碗正往嘴边送。夕阳从破了洞的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颧骨上有道斜疤，从眼角一直劈到耳根，像条干涸的河。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喝了八碗的人。

    “掌柜的，唱个曲儿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拽出来的。

    王拐子正在柜台后擦一只永远擦不亮的铜壶，闻言头也不抬：“唱什么？“

    “就唱'今朝有酒今朝醉'。“

    王拐子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既像打量一个疯子，又像端详一个故人。半晌，他放下铜壶，清了清嗓子，用那把破锣似的嗓音唱起来：

    “翻过了多少沟沟坎坎——“

    那人咧嘴一笑，举起酒碗：“嘿！“

    歌声在暮色里荡开，像一阵无根的风。那人跟着哼，每一句“嘿“都吼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见过了多少人来人散——“

    “功名利禄都是纸上谈——“

    “不如酒碗碰个响当当——“

    他举起空碗，往对面虚空里一碰，碗沿迸出清脆的响。王拐子唱到“今朝有酒今朝喝个酣“时，他已经把第八碗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湿了胸前那块早就看不出本色的布料。

    “醉倒在那青山绿水间——“

    那人忽然安静了。他放下碗，望着窗外。暮色中的远山像一匹卧着的青兽，脊背起伏着，渐渐要融进夜里。他的目光越过山脊，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王拐子唱完了，拎着酒坛走过来，又给他斟满一碗：“客人从哪来？“

    “从来处来。“那人收回目光，端起新酒却不喝，只在手心里转着碗，“掌柜的，你这歌里唱的青山绿水，在哪个方向？“

    王拐子朝西指了指：“翻过对面那道梁，再走三天，有条江。江边全是山，青得能把人眼睛洗亮。“

    “有人吗？“

    “有。打鱼的，采药的，还有个疯和尚，整日在江边跟石头说话。“

    那人笑了，是那种把整张脸的皱纹都牵动的笑：“好。就去那儿。“

    “现在？天快黑了。“

    “天黑正好。“他一口饮尽碗中酒，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扔在桌上，“掌柜的，你唱得比京城戏班子好——不端着，不装着，每一句都从心里往外淌。“

    王拐子掂了掂银子，忽然说：“客人，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

    “铁锈味。洗不掉的那种。“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虎口和指根有层厚厚的茧，像覆了层铠甲。他没接话，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包袱甩上肩，那包袱不重，却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保重。“他说，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

    王拐子送到门口，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背影。那人走了十几步，忽然站定，仰头朝天吼了一句——“嘿！“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出去，渐渐碎在风里。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那人说得没错，翻过那道梁用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站在梁顶回望，来路像条被揉皱的灰带子，王拐子的酒肆早已看不见了。但前方——前方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地。

    他愣在那里。

    王拐子没说谎。山是青的，青得发蓝，一层叠一层往天边推过去，最远的那层几乎溶进了云里。山谷间有白雾蒸腾，像大地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了多年的浊气仿佛被什么清亮的东西顶了出去。

    这就是醉倒的地方。

    他沿着兽道往山下走。草木越来越密，露水打湿了裤脚，有不知名的鸟在头顶叫，声音脆得像摔碎的琉璃。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听见水声了——先是若有若无的呜咽，渐渐变成轰鸣，最后当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时，那条江就铺在眼前。

    他见过大江。黄河、长江，他都见过，在那些戎马倥偬的年月里。但这条江不同，它不宽，水却极深，绿得近乎墨色，安静地流着，两岸青山把它夹在中间，像夹着一道流动的翡翠。

    江边果然有渔船。一条乌篷小船泊在浅滩，船头坐着个人，光头，僧衣补了十七八个补丁，正对着江水喃喃自语。

    “喂！“他喊了一声。

    疯和尚回过头。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脸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话，跟这江水一个颜色。他看见岸上的人，咧嘴笑了：“来啦？“

    “你认识我？“

    “不认识。“和尚拍拍身边的船板，“但你来，说明到时候了。坐下。“

    他鬼使神差地上了船。船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和尚把碗推给他：“喝。“

    “这是水。“

    “水怎么了？水比酒干净。“

    他笑了，端起碗一饮而尽。水很凉，带着江心的寒气，顺着喉咙下去时像吞了块冰。

    “你从哪来？“和尚问。

    “北方。“

    “做什么的？“

    “以前——“他顿住了。以前两个字后面跟着太多东西：金戈铁马，号角连营，将军帐里彻夜不熄的烛火，奏章上朱红的批注，还有那些——那些他不想再提的人和事。他改了话头，“以前翻沟沟坎坎，看人来人散。现在不翻了，也不看了。“

    和尚点点头，像听懂了一切：“功名利禄都是纸上谈，对吧？“

    他猛地抬头。这句话，昨晚王拐子唱过。

    “别看我，“和尚摆摆手，“这江边待久了，什么人都见过。上个月还来了个辞官的知府，带了三大箱书，走的时候全扔水里了，说字都是枷锁。你比他强，你什么都没带。“

    “我带了。“他拍了拍包袱，“一把剑。“

    “剑不是枷锁？“

    “剑是——“他又顿住了。剑是什么？是杀人的凶器，是护身的法宝，是少年时仗之行走天涯的依仗，是昨夜在酒肆里压住最后一丝心魔的秤砣。这些年他杀人无数，剑下亡魂的名字他能列满一张奏章，但最后，也是这把剑，砍断了拴住他的最后一根缰绳。

    “剑是旧梦。“他说。

    和尚大笑，笑声惊起几只水鸟：“好！旧梦该醒了。来来来，我教你钓鱼。“

    他们在江边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学会了看水纹辨鱼群，学会了用竹竿做钓竿，学会了把蚯蚓穿得恰到好处。第三天傍晚，他钓上一条三尺长的青鱼，在岸边生了火烤着吃。鱼油滴在炭上嗤嗤作响，香味飘出去老远。

    “有酒就好了。“他说。

    和尚从船板底下摸出个葫芦：“谁说没有？“

    酒是野果酿的，酸甜里带着一点涩，跟王拐子的烈酒天差地别。但他就着烤鱼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丝。

    “和尚，“他嚼着鱼肉含混地问，“你在这多久了？“

    “记不清。“和尚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滚动，“反正比我记事久。我小时候在庙里，师父说'你该去江边了'，我就来了。来了就没走过。“

    “不想出去看看？“

    “看什么？“和尚指了指四周，“天当房顶，地当床铺。山在，水在，鱼在，我在。还要看什么？“

    他沉默了。天当房顶地当床铺——这话他听过，就在昨晚的酒歌里。但他此刻坐在这青山绿水间，才真正懂得了这几个字的重量。人一辈子要的房子，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第四天他走得更深了。沿着江向上游走了半日，河道变窄，水势渐急。两岸的山壁几乎垂直地立着，岩缝里长出些歪脖子松树，姿态倔强得像不肯认输的老兵。他在一处瀑布下停了脚——水从几十丈高的崖顶砸下来，在潭中激起白茫茫的水雾，阳光一照，彩虹就架在水面上。

    他脱了衣服跳进潭里。水冷得刺骨，却有一种奇异的痛快。他扎了个猛子，在深潭底下睁开眼，看见水草在光影中摇晃，几尾银鱼从他指缝间溜走。浮上来时他仰面朝天，看见青山在头顶旋转，松树的剪影衬着瓦蓝的天，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嘿！“他吼了一声。声音被瀑布的轰鸣吞掉大半，但剩下的那些撞在崖壁上，弹回来，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岁第一次杀人。那是个雪夜，他躲在草垛后面，匕首捅进那人后腰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血是热的，喷在他脸上，雪落在血上，发出嗤嗤的轻响。那天之后他吐了三天，但第四天就被师父拎起来继续练刀。

    想起二十五岁第一次带兵。三千人，三千条命压在他肩上，他站在城头看敌军如潮水涌来，心里想的居然是“今晚还能不能喝酒“。后来他赢了，踩着尸山血海去赴庆功宴，满座衣冠，杯盏交错，他喝得烂醉如泥，却记得每一张笑脸底下藏着的刀。

    想起三十五岁那天。那天他杀了自己最好的兄弟——不是他杀的，是他下令杀的。军令如山，那兄弟犯了律，按律当斩。行刑前兄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点遗憾：“老哥，来世咱们不当兵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喝酒去。“他点头。人头落地时他别过脸去，从此再没正眼看过军法司的人。

    后来呢？后来他官越做越大，身上的铁锈味越来越重。直到某天深夜批公文时，他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在唱：“今朝有酒今朝醉——“声音飘飘忽忽的，不知从哪来。他推窗去看，月色下一片空茫，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那天他把笔搁了。墨还没干，洇在纸上像一团淤血。他站起来，解下官印放在案头，从墙上摘下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剑，推门走了出去。

    就这么走了。没人拦他，或许也没人在意。一个二品大员无故失踪，朝廷自然会发文缉拿，但他走得够快，换了好几匹马，每到一处就把身上显眼的东西扔一件——官服扔了，玉佩扔了，腰牌扔了，最后剩下这把剑。

    剑扔不掉。他试过，把它埋在路边土里，走了三里地又折回来刨出来。又试过扔进河里，看着水花溅起的一瞬间就后悔了，跳下去捞了半天，捞上来时剑鞘里灌满了泥沙。后来他明白了，剑不是枷锁——和尚说错了。剑是他自己。

    他正想着，听见岸上有人喊：“喂！“

    是那个疯和尚。他划着乌篷船逆流而上，竟到了这瀑布底下。和尚站在船头，手里举着那个葫芦：“还有酒！“

    他游上岸，浑身滴水地接过葫芦灌了一口。和尚看着他，忽然说：“你哭了。“

    他一摸脸，果然一脸的水。分不清是潭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抹了一把，笑道：“水里泡的。“

    和尚没拆穿他，只是从船板底下又摸出两个粗碗：“今天喝个痛快。“

    他们就在瀑布底下对饮。夕阳从山坳里斜射过来，把瀑布染成了金色。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酒气，有种奇异的微醺。

    “和尚，“他端着碗，看着碗中晃动的落日，“你知道'不恋高楼，不叭那王侯'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跟我一样，找个地方待着，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把该忘的忘了。“和尚灌了口酒，“我师父说，人这辈子记住的东西太多，心里装不下就得往外倒。倒干净了，就自在了。“

    “你倒干净了吗？“

    和尚看着瀑布，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没呢。前天晚上还梦见庙里的钟。但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刚来那会儿天天梦见。“

    他点点头。他又何尝不是。这些天他夜里不再惊醒，不再梦见那些雪和血和那些看过来的眼睛。偶尔做梦，梦见的是今天的江水，明天的山色，还有昨晚烤鱼时那一点焦香。

    天彻底黑了。瀑布在夜色中成了条银亮的带子，月光照在上面，碎成万千鳞片。他没有回船上去，就在潭边的青石板上躺下来。石头被日头晒了一天，余温尚存，硌着后背有些疼，但疼得实在。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子大得吓人，一颗一颗悬在头顶，像是谁随手撒了把碎钻。他忽然想起王拐子唱的：“醉倒在那青山绿水间——“

    他笑了。他现在就醉着——醉的不是酒，是这满山的夜风，满江的月光，满天的星斗。他想起自己前半生住过的那些屋子：军营的帐篷，府衙的后堂，京城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没有一处比得上今晚这块青石板。

    “嘿。“他对着星空轻轻喊了一声。没有回声，也不需要回声。他只是想喊，就这么喊了。

    闭上眼睛时，他听见和尚在船上打鼾，听见夜鸟低低地掠过水面，听见草木在风里窸窣作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他在歌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和尚已经走了。船不在潭边，只留下那个葫芦，搁在他枕边。葫芦底下压了片树叶，上面用炭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往上游走，有个山洞，适合住人。“

    他揣起树叶，沿着江继续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拨开进去，里面干燥宽敞，地上还有前人用过的石灶。

    他住了下来。

    日子变得很简单。天亮起来钓鱼，采些山果野菜，日头高了就在洞里歇着，傍晚再出来，对着江面喝两口葫芦里的酒。酒喝完了就去寻野果，自己学着酿，头几坛酸得倒牙，后来渐渐有了模样。

    偶尔有采药人经过，会给他带些盐和布。他拿鱼去换，多了就晒成鱼干挂在山洞口。那些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忘了。“问他从哪来，他也说：“忘了。“问的次数多了，他就指着身边的剑：“只记得这个。“

    采药人看看那把剑——剑鞘上的纹路虽然磨损了，但细看还能认出是官制的形制。他们不多问了，放下东西就走。山里人懂得，有些事不该问。

    这天他又坐在洞口喝酒。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江水变成了流动的琥珀。他端着碗，忽然想唱点什么。张开嘴，嗓子有些涩，但那些词自己就涌出来了：

    “翻过了多少沟沟坎坎——“

    他停了一下。沟沟坎坎？翻过来了。那些年走过的烂泥路，爬过的冰山坡，现在回头看，脚印早被风雨抹平了。

    “见过了多少人来人散——“

    人来人散。那些并肩的兄弟，那些反目的同僚，那些记不清面貌的过客。他们都活在记忆里了，像这江面上的波纹，起了，散了，江还是这条江。

    “功名利禄都是纸上谈——“

    他举起碗，敬了敬西边的晚霞。那座他曾经跪拜过的金銮殿，此刻想来不过是个大些的笼子。龙椅上的那个人，此刻是否也在看同一片晚霞？他不关心了。

    “不如酒碗碰个响当当。“

    他碰了碰对面的石壁。碗沿迸出一声清脆，在洞口回荡了半晌。

    “做昨天的事别回头看，明天的道路不用盘算。“

    昨天？昨天他杀了条三尺长的青鱼，烤得有些过了火。明天？明天他打算去瀑布底下再泡个澡。这就是全部的昨天和明天了。

    “今朝有酒今朝喝个酣——“

    他一口饮尽碗中酒。山风灌进洞口，吹得篝火忽明忽暗。他打了个酒嗝，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舒坦。

    “醉倒在那青山绿水间。“

    他往后一仰，倒在铺着厚厚松针的地上。头顶是洞壁嶙峋的岩石，但再往上，穿过岩石和泥土和树根，是那片他睡了无数夜的星空。他闭上眼，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这山的一部分——跟那些松树一样扎根，跟那些岩石一样沉默，跟那些江水一样流淌。

    “喝一口老酒，吼一首山歌。“

    他吼了。没有歌词，就是一声长啸，从丹田里顶出来，穿过喉咙，冲出洞口，在江面上滑出去很远很远。回声弹回来时已经弱了，像另一个自己在远方应答。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秋——“

    他数了数。今年该有四十多了。前半生像一场大梦，后半生——后半生还长，但长有长的过法。

    “不那恋高楼，不叭那王侯——“

    他嗤笑一声。高楼？他现在住的这山洞，冬暖夏凉，视野开阔，比任何高楼都敞亮。王侯？前天采药人说他长得像个王侯，他对着江水照了半天，只看见一个胡子拉碴、满面风霜的老汉。

    “只恋山水自在任我游。“

    游够了。他想。这些年他走过太多地方——北地的荒漠，南疆的密林，中原的沃野，都走过。但从来没有哪个地方像这里，让他不想再走。不是走不动了——他身子还硬朗，再翻几座山不成问题——是心不想走了。心落了地，生了根。

    “嘿——“

    他猛地坐起来，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下江水像一条银龙，安静地卧在山谷间。他解开衣襟，让夜风灌满胸膛。

    “干一碗烈酒笑一声江湖！“

    他对着江水喊。江湖？江湖就在他脚下，在他呼吸的空气里，在他此刻站立的每一寸土地上。

    “恩怨情仇都随酒入喉——“

    入喉了。那些欠他的，他欠的，都在这几十碗酒里咽下去了。肚子里暖融融的，分不清是酒的热还是别的什么。

    “天当那房顶地当那床铺——“

    他张开双臂。头顶是天，脚下是地。天地之间就这么大，就这么宽，刚刚好装下一个他。

    “嘴里乾坤我是最自由——“

    他咧嘴笑了。嘴里有什么？有酒气，有山风，有那些唱过的歌和没说出口的话。乾坤在嘴里？不，乾坤在脚下，在眼前，在这一刻他全部拥有的东西里。

    他转身回洞，拿起那把剑。月光下剑鞘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摸了摸那些磨损的纹路，忽然不再觉得沉重了。他走到洞口最边上的那棵松树前，用剑掘了个坑，把剑放进去，覆上土，又搬了块石头压住。

    完了。他拍拍手上的泥，对着那块石头说：“你在这守着山吧。“

    石头不说话。但他觉得剑懂了。

    回到洞里时篝火已经快灭了。他添了两根柴，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火光映在洞壁上，他的影子晃来晃去，像个跳舞的鬼。他躺下来，枕着手臂，哼起那首歌的调子。没有词，就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吐，断断续续的，像山泉在石头缝里淌。

    哼着哼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野渡口的酒肆。王拐子还在擦那把铜壶，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又来了？“

    “来了。“

    “这回往哪去？“

    “哪也不去。“他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碗，“就在这喝。“

    王拐子拎着酒坛过来，给他斟满：“那唱个曲儿？“

    “唱吧。“

    王拐子扯开嗓子：“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端起碗，对着满屋子的月光，对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影子，对着梦里梦外所有的山川河流，轻轻碰了碰碗沿。

    “嘿。“

    酒碗发出响当当的一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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