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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我这一生一无所有，唯一能留给后代的，只有满身债务，只有一地狼藉。

    旁人为人父母，拼尽全力，为儿女攒家业、铺后路、谋安稳，倾尽所有，只想让孩子一生顺遂，衣食无忧，远离疾苦。

    唯独我，荒唐又可悲，落魄又自私，我想生个孩子，不为传承血脉，不为养老送终，不为陪伴慰藉，只为让他替我扛下这无尽的债务，替我承接这无望的人生。

    多可笑，多自私，多离谱。

    每次冒出这个念头，我都会对着漆黑的夜色，无声地自嘲、苦笑。

    可转念再看看自己，看看我这副模样，看看我这落魄到底的处境，心底所有荒唐的期盼，瞬间尽数落空，只剩下彻骨的清醒和无尽的悲凉。

    我摇着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万万不可能。

    我长相稀奇古怪，毫无出众之处，穷得身无分文，背负一身外债，没家境、没本事、没前途、没底气。

    这世间，哪一个正常人，会愿意跟我共度一生？哪一个人，会不嫌弃我的贫穷、我的负债、我的狼狈、我的不堪？

    没有人。

    绝对没有人。

    我不配拥有爱情，不配拥有婚姻，不配拥有家庭，更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这一生，注定孤独一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必定形单影只。我不会有爱人，不会有归宿，不会有后代，不会有人替我承接这烂透的人生，替我背负这无尽的外债。

    我无后，也注定无依。

    这个荒唐的念想，终究只是绝境里自我慰藉的妄想，转瞬即逝，徒增悲凉。

    念头破灭的瞬间，无尽的绝望再次将我包裹，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常常惶恐地想，再这样熬下去，再这样穷下去，再这样债务缠身、毫无起色地混下去，我迟早会变成老赖。

    老赖，这两个字，刺耳又难堪，是人生最狼狈、最不堪的标签。

    我从前最看不起欠债不还、失信于人、逃避责任的老赖，总觉得人活一世，顶天立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苦再难，也不能丢了诚信，失了本心。

    可走到如今，我才明白，世人皆笑老赖不堪，却不知老赖皆是被逼无奈。

    谁愿意背负骂名，四处躲藏？谁愿意被人指指点点，被法院公示，被世人唾弃？谁愿意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抬不起头，见不得光？

    但凡有一点出路，但凡有一丝能力，但凡能挣到钱还清债务，没有人愿意沦为老赖，没有人愿意落得这般人人唾弃的下场。

    我不是不想还钱，我是真的没钱。

    我不是刻意逃避，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这几年，我拼尽全力挣钱，挣的钱杯水车薪，连利息都填不满。层层债务叠加，利息滚存，压得我寸步难行。我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戒掉所有喜好，摒弃所有娱乐，把日子过得极简至极，可依旧填不满生活的窟窿，还不清堆积的债务。

    债主们从最初的温和催促，到后来的频繁追问，再到如今的冷漠失望、言辞刻薄。

    日复一日的等待，年复一年的落空，我的债主们，早已被我熬得失去了耐心，熬得身心俱疲。

    我甚至荒唐又心酸地觉得，我的这些债主，都快要熬得油尽灯枯，熬得气血亏虚，熬得连把脉都摸不到脉象了。

    他们等着回款，等着用钱，等着我还清债务回归正常生活，可我一年又一年，年年落魄，年年无望，年年让他们失望。

    我耽误了别人的生计，透支了别人的信任，辜负了别人的善意，说到底，依旧是我活该。

    所有的难堪、指责、唾弃、逼迫，我都受着，毫无怨言。

    深夜里，被债务压得失眠的时刻，我不止一次萌生过跑路的念头。

    跑吧，逃吧，藏起来吧。

    找一个无人认识我的小城，找一个偏僻安静的角落，隐姓埋名，销声匿迹，躲开所有的债主，躲开所有的催促，躲开所有的冷眼和嘲讽。

    不用再日日焦虑债务，不用再夜夜辗转难眠，不用再看人脸色、听人闲话，不用再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我可以躲开所有的纠葛，独自苟活，得过且过，哪怕日子依旧清贫，至少不用再背负一身枷锁，不用再活在无尽的愧疚和难堪里。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跑路逃避，终究是卑劣的、自私的、不负责任的。

    若是我真的狠心跑路，彻底藏起来，消失不见，留给债主的，就是彻底的无望，是永远收不回的欠款，是凭空损耗的钱财和信任。

    到那时，所有的委屈、不甘、损失，都由债主独自承担。他们耗了时间，耗了人情，耗了钱财，最后落得一场空。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逃之夭夭，隐匿人间，那便真的请所有债主，自认倒霉，活该吃亏。

    我自知卑劣，自知不堪，自知亏欠良多。

    可人性向来矛盾，底层小人物的苟活，从来都是善恶交织、自私与愧疚并存。

    我一边愧疚自己辜负了他人，一边又在绝境里滋生出极端又荒诞的念想。

    我常常在最落魄、最煎熬的时刻，做一场不切实际的黄粱美梦。

    我幻想自己一夜翻盘，一朝暴富，突然活得光鲜亮丽、风生水起。

    我幻想自己褪去一身穷酸，告别满身狼狈，穿得体面，活得耀眼，出入皆是热闹，往来皆是体面。

    我幻想自己靠着一身借债堆砌出浮华假象，装作富贵无忧、肆意洒脱的富婆姑奶奶。人前风光无限，人人追捧，人人羡慕，无人知晓我内里的空洞和荒芜，无人看透我浮华之下的一身负债、一地狼藉。

    我知道，这样的光鲜是假的，是虚空的，是靠透支信任、堆砌债务换来的虚假繁华。

    可在那样虚妄的梦境里，我短暂地摆脱了所有的卑微和窘迫，短暂地扬眉吐气，短暂地赢回了丢失的体面。

    心底最阴暗、最偏执的念头会疯狂滋生：

    若是我真的能这般虚假光鲜，人前显贵，靠着借来的浮华撑出一身体面，那便让那些日日催我、日日等我、日日怨我的债主，活活气急，满心愤懑，无可奈何。

    让他们看着我看似风光无限，看着我看似富贵无忧，而他们的钱财，永远无法追回，所有的期待尽数落空，所有的付出尽数白费。

    让他们气到郁结，气到心寒，气到满腔不甘无处诉说，活活气死，魂归故里。

    这个念头阴暗又恶毒，自私又扭曲，带着底层小人物被欺压、被轻视、被逼迫到极致的扭曲反抗。

    我本性不坏，从未想过害人，可常年身处底层，常年被贫穷碾压，常年被债务逼迫，常年活在他人的冷眼和轻视里，心底终究滋生出了一点扭曲的戾气。

    我太苦了，太累了，太委屈了。

    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我、嫌弃我、唾弃我，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高处评判我的不堪，却没有人真正看过我熬的夜、受的苦、扛的压，没有人真正体谅我的无能为力。

    世人只看结果，只看贫富，只看成败。

    你穷，你负债，你落魄，那便是你无能，你活该，你一无是处。

    无人问你冷暖，无人知你煎熬，无人懂你绝境里的挣扎。

    久而久之，温顺的心底，便生出了这一点荒唐又极端的报复念想。

    我知道这不对，这很狭隘，这很自私，这是底层小人物最可悲、最可笑的精神慰藉，是不折不扣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

    现实里我一败涂地、任人欺凌，便只能在虚妄的幻想里寻找平衡，在扭曲的念想里自我救赎、自我宽慰。

    这便是我，阿桂。

    一个承袭了旧时代小人物所有劣根性的底层女人。

    我有阿Q的麻木健忘，遭遇困顿屈辱，转眼就能自我开解，在绝境里找虚妄的安稳；我有他的自轻自贱，被生活碾压、被世人轻视，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堪，自认活该；我有他的胆小怯懦，遇事退缩，不敢抗争，只能默默隐忍；我更有他最极致的精神胜利法，现实里全盘皆输，便在幻想里赢尽所有，抚平心底的委屈和不甘。

    可我又和阿Q不同。

    阿Q是彻头彻尾的愚昧麻木，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欺软怕硬，自欺欺人，从不自省，从不愧疚。

    而我，清醒地痛苦着。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堪，清楚地明白自己的亏欠，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自私，清楚地看透自己的荒唐。

    我愧疚、自责、自卑、煎熬，我知道自己活该落得这般下场，却又不甘就此沉沦，不甘一辈子被贫穷和债务锁死，在清醒与麻木之间反复拉扯，在愧疚与偏执之中来回徘徊。

    我的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也是一场荒诞绝伦的闹剧。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依旧无休无止地灌进我的小屋。

    我依旧饿着肚子，贴着冰冷的墙壁，裹着单薄的棉袄，一口口吞咽着凛冽的西北风。

    锅依旧冷，灶依旧凉，口袋依旧空空，人生依旧无望。

    没钱过年，没钱度日，没钱还债，没钱谋生。

    想乞讨求生，胆小不敢；想生子承债，无依无缘；想踏实翻身，无路可走；想跑路逃避，良心难安。

    前路茫茫，后路断绝，进退两难，左右维谷。

    我常常静坐终日，看着空荡的陋室，一遍遍在心底复盘自己的一生。

    糊涂降生，糊涂长大，糊涂挣扎，糊涂落魄。

    生于荒芜教堂的懵懂啼哭，长于市井底层的风雨磋磨，活在贫穷债务的无尽困顿，困在清醒麻木的自我拉扯。

    我没有做错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只是太过平凡，太过无能，太过命薄。

    所以我穷，我苦，我累，我狼狈，我负债累累，我无望苟活。

    世间所有疾苦，尽数落于我身，说到底，不过四个字——自认倒霉。

    归根结底，不过两个字——活该。

    日子还在继续，煎熬从未停止。

    新的一年又至，旁人皆是辞旧迎新，盼新年新气象，盼岁岁顺遂，岁岁安康。

    唯独我，岁岁依旧，岁岁贫穷，岁岁窘迫，岁岁煎熬。

    年年难过年年过，事事无成事事熬。

    我依旧是那个喝风度日、揭不开锅、负债满身、无人问津的阿桂。

    依旧带着一身糊涂身世，一身破败狼狈，一身阿Q式的自欺与自愈，在这人世间，卑微、渺小、荒唐又倔强地，熬着属于我的，活该的一生。

    北风不息，困顿不止，余生漫漫，唯有自渡，也唯有自认倒霉，活该余生困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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