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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腊月的北风跟淬了冰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老旧筒子楼的玻璃窗上，呜呜的声响钻过漏风的窗缝，灌满了十平米的出租屋。屋里没有暖气，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的水泥底色，像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苦脸。

    我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寒气。床头那只老旧的石英钟滴答作响，单调又沉闷，像是在一寸寸数着我熬不下去的日子。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压着厚重的阴云，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一点光亮，就像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开始，就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困顿里，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

    今年又是白忙一场。

    年关逼近，家家户户都在扫尘备年，蒸馍炸货，街巷里飘着年味和烟火气，唯独我这间陋室，冷清得像座无人问津的荒宅。口袋里干干净净，一分钱的余粮都没有，银行卡余额是刺眼的零，微信零钱通空空如也，连支付宝的备用金都早已透支干净。

    老话常说，穷到极致，便是锅冷灶凉，喝风度日。

    从前总觉得这话是乡里人夸张的调侃，是说书人添油加醋的戏言，活到三十三岁，我才彻彻底底明白，这世上所有的穷酸窘迫，都不是空话。

    我是真的穷到揭不开锅了。

    灶台是冷的，铁锅锈迹斑斑，锅底干干净净，连一粒剩饭、半点油星都寻不见。米缸早就空了，缸底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前几日翻来覆去刮了好几遍，连能熬一碗稀汤的碎米渣都没有。菜筐空空荡荡，酱油瓶见底，盐罐朝天，整个屋子，找不出半点能入口的吃食。

    一日三餐，早已成了奢望。

    这些天，我就是靠着喝西北风过日子。凛冽的寒风从楼道灌进来，从窗户缝钻进来，我冷得缩成一团，张嘴吞着刺骨的冷风，一口一口，灌得满肚子寒凉。喝得太多，风灌满了五脏六腑，吹得脸颊僵硬，嘴唇干裂发紫，连嘴巴都像是被狂风扯歪了，僵着、木着，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旁人过冬，穿棉袄、围围巾、吃热饭、喝热汤，暖炉相伴，烟火温存。我过冬，孤身一人，四壁空空，三餐风露，满腹寒凉。

    人活到这份田地，说出去都没人信，信了的，也只会捂着嘴笑我活该。

    没错，就是活该。

    我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冰冷的铁锅，对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遍遍在心里骂自己：认命吧，你就是活该受苦，活该贫穷，活该这辈子烂在泥泞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叫阿桂，没人知道我的全名，也没人愿意记。街坊邻居、债主熟人，都随口喊我阿桂，像喊路边一株无人打理、自生自灭的野草。

    我的身世，是一团理不清的糊涂账，是乡土里藏着的一桩荒唐旧事，带着鲁迅笔下未庄的愚昧麻木，又掺着莫言文字里那种中西杂糅、荒诞粗粝的混沌。

    没人敢笃定我的生父是谁，就连养大我的外婆，临终前也只是对着我模糊的眉眼，长长叹了一句：糊涂命，糊涂生，糊涂一辈子。

    早年间，镇上有座废弃的老教堂，青砖黛瓦，尖顶穹庐，立在镇子最偏的西头，常年荒草丛生，少有人迹。民国末年，战乱纷乱，洋教士来过这里，留下了西式的穹顶、彩绘的残窗，也留下了一段无人深究的风月旧事。

    我的母亲，是那座老教堂旁长大的姑娘，温顺又怯懦，卑微又懵懂。而世人最津津乐道、也最讳莫如深的猜测，便是我的身世渊源。镇上老人私下嚼舌根，说我母亲当年一时糊涂，与漂泊至此的异乡人有过一段短暂的纠葛，无人知晓始末，无人见证情深，只留下一场荒唐的相遇，和一个突如其来的生命。

    也有人胡乱攀扯，拿未庄的旧事打趣，说我眉眼间藏着几分阿Q的影子——那股子天生的麻木、自欺、嘴硬、认命，那点底层小人物苟活于世的精神胜利法，简直是复刻而来。

    可人人都知道，这世间最不可能的事，便是吴妈的女儿，绝不会和阿Q有半点牵扯。

    吴妈是何等谨慎本分的妇人，恪守礼教，安分守己，一生干净规矩，最看重脸面清白，最厌荒唐苟且。那样的吴妈，怎么会看得上一无所有、游手好闲、愚昧自轻的阿Q？怎么会容许自己的人生沾上半分荒唐不堪？

    绝无可能，万万不可能。

    所以我的来路，终究归属于那座破败的老教堂，归属于那段中西合璧、无人知晓的旧时光。几十年前，破败的教堂里，一声稚嫩又突兀的婴儿啼哭划破荒芜，哭声细碎微弱，懵懂又茫然，搅乱了小镇的宁静，也糊涂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前尘往事。

    没有盛大的降生，没有亲人的期盼，没有名分与归属，我就那样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人世间，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身世，成了镇上最不起眼、最尴尬的存在。

    我继承了老教堂的荒芜冷清，继承了那段旧事的模糊卑微，更继承了底层人最顽固的劣根性——阿Q式的苟且与自欺，麻木与自愈，落魄却总能给自己找一丝虚妄的慰藉。

    从小到大，我活得卑微又滑稽。长相算不上周正，眉眼普通，脸型干瘪，肤色蜡黄，常年的饥寒交迫、忧思满腹，让我整个人看着干瘪枯瘦，毫无精气神。旁人说我模样稀奇古怪，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周正，透着一股天生的苦相、穷相。

    从小到大，没人夸我，没人疼我，没人期许我能出人头地。我就像路边的野草，石缝的青苔，无人浇灌，无人问津，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小时候穷，吃不饱穿不暖，看着别人家孩子穿新衣、吃零食、被父母疼宠，我只能缩在角落，默默羡慕，默默自卑。长大后，本以为勤能补拙，踏实干活总能混一口饱饭，可命运偏要处处为难我。

    我没读过多少书，没过硬的本事，没体面的出身，没靠谱的靠山，这辈子唯一会的，就是埋头苦干，可偏偏，越苦干，越落魄；越折腾，越贫穷。

    前几年，我也拼过、闯过、挣扎过。

    我进过流水线工厂，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工序，熬最长的夜，干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薪水；我摆过地摊，寒冬酷暑风雨无阻，沿街叫卖，看人脸色，受人气、遭白眼；我打过零工，搬货、保洁、打杂，但凡能挣钱的苦力活，我从来不含糊，样样都干。

    我从不偷懒，从不耍滑，别人不愿吃的苦，我吃；别人不愿受的累，我受；别人熬不住的日子，我咬牙硬扛。

    可命运最是刻薄，从不偏袒拼命的普通人。

    越是踏实肯干，越是财运不济；越是省吃俭用，越是祸事连连。前几年家里长辈生病，掏空了我所有积蓄；后来做生意跟风亏本，血本无归；再后来，生活琐事、人情往来、意外开支，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我喘不过气。

    为了活下去，为了撑过那些难熬的日子，我开始借钱。

    跟亲戚借，跟朋友借，跟邻里熟人借，网贷、私贷，但凡能周转的渠道，我挨个碰遍。起初只是小额周转，想着熬过难关就能还清，可生活的窟窿一旦撕开，就再也填不满了。

    拆东墙补西墙，借新债还旧债，滚雪球一样，债务越积越多，窟窿越塌越大。短短几年，一身轻松的我，硬生生背负了一身外债，压得我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欠债人。

    如今，所有亲戚躲着我，昔日朋友疏远我，邻里街坊看不起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阿桂，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这么没用，越活越窝囊。”

    “穷酸命，天生的劳碌命，活该一辈子受穷。”

    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从最初的难过、委屈、羞愧，到如今的麻木、淡然、习以为常。

    人穷到极致，脸皮就不值钱了，尊严也磨得所剩无几了。

    我常常在深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反反复复盘算着我的人生。我勤勤恳恳，从未作恶，从未害人，从未偷奸耍滑，可为什么偏偏是我，落得这般天地？

    可转念一想，又只能苦笑认命。

    罢了，都是活该。

    是我本事不济，是我眼界太浅，是我命数不济，是我能力撑不起欲望，踏实撑不起生活。不怪天，不怪地，不怪旁人，只怪我自己没用，活该穷，活该苦，活该背负一身外债，在底层泥泞里苦苦挣扎。

    穷到如今这份田地，我早已饥不择食，窘迫到放下了所有身段和体面。

    无数个走投无路的瞬间，我心里都冒出过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头。

    我想悄悄跑到街上，去乞讨，去当一个乞丐。

    不用上班，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拼命干活，不用为了债务日夜焦虑。只需跪在街边，低头弯腰，看人来人往，等着路人施舍一块两块、三毛五毛，讨一口吃食，换一日苟活。

    我无数次脑补过那个画面：寒冬腊月，我裹着破旧的棉袄，蹲在闹市街角，低着头，不看人，不说话，默默承受路人的打量、鄙夷、漠视。有人施舍，我便道谢；无人理睬，我便静坐。不用奔波，不用焦虑，不用被债务追得四处逃窜，只求三餐温饱，苟延残喘。

    可每一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都会被心底更深的怯懦打散。

    我不敢。

    真的不敢。

    我见过街上乞讨的乞丐，见过那些底层讨生活的人，见过城管驱赶的模样，见过路人冷眼的嘲讽，见过同行争抢地盘、大打出手的狼狈。

    我穷得叮当响，瘦得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胆小又怯懦。我生怕自己揣着卑微的求生欲走上街头，不仅讨不来一口吃食，讨不来半分活路，反而被人欺负，被同行殴打，被路人羞辱，被打出一身伤，甚至被打出尿来，丢尽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人活着，哪怕穷到极致，心底也还藏着一丝可笑的尊严，藏着一点不敢彻底破罐破摔的怯懦。

    我不怕饿，不怕冻，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日喝风度日，可我怕挨打，怕羞辱，怕连最后一点卑微的脸面都被撕扯得干干净净，怕连苟活的底气都彻底耗尽。

    于是，这个乞讨的念头，翻来覆去，萌生千百遍，终究只能压在心底，不敢付诸行动。

    我就这么僵持着、煎熬着、苟活着，在穷途末路里，守着一丝可笑的体面，熬着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日子越熬越难，债务越拖越多，人生越活越无望。

    无数个深夜，万般绝望裹挟而来的时候，我又会冒出另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我想找个人，生一个小孩。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带着绝境里唯一的虚妄期盼。

    我这辈子，一事无成，一无所有，两手空空，满身负债。我挣不下家业，攒不下积蓄，过不好自己的一生，大概率这辈子都无法翻身，注定穷困潦倒，孤独终老。

    我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翻盘的可能。

    可若是我能有一个孩子，有一个后代，一切好像就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寄托。

    我这一生的苦，我这一生的债，我这一生翻不了身的窘迫，我所有的狼狈、卑微和遗憾，都不用再捆绑着我一个人。等孩子长大，等他成年懂事，就让他继承我的一切，继承我这一身还不清的外债，继承我这烂透了的人生残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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