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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初晓，道路旁结着一层薄冰，寒风扑面而来，如鞭如笞，直透骨髓，冷得人浑身发颤。

    马车之内，比之车外也好不到哪里去，四处漏风，寒气无孔不入。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姬棠倚靠在车壁之上，双手红肿不堪，十指如萝卜般粗胀，皮肉泛着青紫。

    略略一动，便痛彻心扉，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指尖。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唇角牵起一丝自嘲，声音沙哑而低弱：“十指连心，原来便是这般滋味。老夫人果真是吃斋念佛之人，否则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罢。”

    孟姆坐在对面，正搓着已冻僵的双手。

    她身上虽穿了两件棉袄，外罩狐裘披风，可那寒风如密针细芒，只管往骨缝里钻，挡也挡不住。

    她本已冻得心烦意乱，忽听姬棠说出这等话来，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咋舌，棠夫人确实变了。

    若是这话传到老夫人耳中，怕又是一番责罚。

    孟姆眼珠子转了转，并未接话，只将狐裘拢了拢，面色沉沉。

    姬棠斜倚车壁，稍一动弹，十指便钻心似的疼。

    她强撑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孟姆脸上，忽然问道：“孟姆，你助纣为虐，难道不怕午夜时分，那些冤魂找你算账么？”

    孟姆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微微一笑，“活着的时候他们尚且不如我，何况死了？魂魄又能奈我何？”

    “也真真是晦气！”她顿了顿，声音尖刻起来，“若不是因为你，此刻我正该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何苦来吃这趟苦差？”

    按理说，这等差事轮不到她头上，可谁让姬氏是夫人呢？

    姬棠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心中只觉自己定是痛昏了头，怎的与这等爪牙在此争口舌之利？

    她还不愿死，更不愿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若我出了事，孟姆你怕也不好交代罢？老夫人命我去庄子上悔过，可未曾说让我死在庄子上。”

    孟姆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老夫人心肠虽狠，却也有软肋。

    姜文公与公子珩便是她的软肋。

    因此，这么多年，老夫人只能维持温顺贤良之态，这也是她能容忍姜骊十数年的缘由。

    若姜骊在她手上出了事，老夫人的名声怕要毁于一旦。

    故而于姬棠，亦是轻不得重不得。

    孟姆深知老夫人心思，为防万一，倒也确实请了郎中，便在后头的马车里。

    姬棠虽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留意孟姆的神色。

    她瞧见孟姆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便知自己所料不错，孟姆果然备了郎中。

    这老妇心思细腻，只可惜心思不在正途。

    “孟姆何不让郎中给我看病，既救了我的命，也替你省了许多麻烦。”

    庄子上条件艰苦，有无郎中还不好说。

    若没有郎中，她这双手怕是要废了。

    孟姆心思被道破，脸上登时恼羞成怒，一抹赤红从脖颈直烧到耳根。她咬了咬牙，恶狠狠道：“即便有郎中，老婢也不会让他给你医治！”

    姬棠微微一笑，笑意淡而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不会的。您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做对您最有利。”

    话音刚落，姬棠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她歪倒在车壁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孟姆盯着她看了片刻，胸口起伏不定，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恨声道：“快请郎中！”

    郎中几乎是从后头马车上一跃而下，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姬棠身边。

    诊脉之后，他眉头紧锁，迅速取出银针，娴熟地刺入几处穴位，护住姬棠心脉。

    这手上的伤虽不致命，可姬棠的身子着实糟糕。

    前些时日落水受了寒，此番又被责罚，气血两亏，虚火上浮。

    他故意将病情说重了几分，沉声道：“棠夫人气若游丝，须得静养。”

    “气若游丝？她不过是受了几戒尺，怎就气若游丝了？”

    “棠夫人前些时日落了水，身子本就未曾痊愈，此番又受了刑，寒邪入骨。如今是病上加病，全凭一口气撑着。若再不好生将养，只怕……”

    “行了行了。”孟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想法子保住她性命便是，旁的也不必多管。”

    姬棠被银针刺穴的酸痛刺醒，朦朦胧胧间见自己双手已缠上布条，又听郎中说了那番话，心中略安。

    她实在倦极，也无心再与孟姆多言，便又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两日，终于到了庄子。

    庄子人丁稀少，屋舍简陋。

    显然已得了吩咐，管家早早候在门口，缩着脖子，搓着手，见了马车便迎上来。

    “孟姆，此人是何人？竟劳您亲自护送？”庄子管家一脸谄笑，弯着腰，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不必知道。”孟姆跳下马车，拢了拢披风，冷冷吩咐道，“只消记住，此人不可丢了性命，等伤好了，便叫她到庄上干活。”

    话音刚落，她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郎中，“你留在此处，保棠夫人性命无虞。若出了差错，你也不必回去了。”

    “这鬼天气！”

    郎中连忙垂首称是。

    将人送到，孟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离开。

    孟姆走后，姬棠被安置在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地上落了一层薄霜，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门口派了两个壮硕仆从日夜看守，门窗紧闭，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姬棠昏昏沉沉，一连数日都打不起精神，整日躺在硬邦邦的木板榻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郎中在一旁，皱着眉头思索着药方。

    病情反复，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姬棠刚刚退下热度，难得有精神，她靠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郎中时而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郎中为何愿意帮我？”

    临行前，老夫人将瑶织关押起来。

    她在这庄子上举目无亲，这段时日，她手不能动弹，全靠郎中照顾，否则，她恢复哪有这么快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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