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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景九十二）孤寂生光

    冥夏在案前处理公务许久，殿内只有卷宗翻动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周遭雾气缓缓流动的声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舒展沉寂许久的身形，走到殿门内侧，目光自然而然落向殿外。

    玄月正蜷在阶下那块光滑的幽石上，安安静静抱着膝盖发呆。幽冥本无昼夜，唯有浓淡交替的雾气，此刻雾色稍淡，一缕稀薄的微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柔的光晕。她明明畏寒，身子微微蜷缩，却始终守在他视线可及之处，像一株生在寒地、却倔强扎根的小草。

    他就站在殿门口，不自觉多看了片刻。

    玄月垂着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阶缝隙里，悄悄冒出一抹青翠。竟是幽冥中极少见的幽草，嫩生生的，在阴雾里格外显眼。她立刻蹲过去，爱不释手地拨弄叶片，还对着小草小声嘀咕。

    “他天天冷冰冰埋在卷宗里，会不会闷啊……”

    “我天天跟着他，他会不会觉得我烦呀……”

    声音轻得像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站在殿门口的冥夏耳中。

    她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头朝殿内望来，撞上他目光时，先是眼睛弯成小月牙，笑得干净又狡黠，可下一瞬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尖唰地泛红，飞快别过脸假装看雾，藏起一脸慌乱。

    等她再忍不住回头，再次撞进他沉静的视线，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收回手，支支吾吾：

    “我、我就是……跟草聊聊天而已……”

    冥夏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并未拆穿，只淡淡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喜欢，便移去殿内。”

    玄月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把草挪入盆中，摆在他案头。此后便常常蹲在旁边，晃着脚丫，安安静静陪着他。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卷宗轻响。

    冥夏见她安分守在一旁，便随手翻出许久未动的旧卷宗，慢慢整理起来。翻到深处时，一枚黯淡无光的阴阳玉从书页间滑落，玉石灰败暗沉，像是被长年阴气压得没了半分灵气。

    玄月一眼便被吸引，凑过来伸手轻轻一点：

    “这是好东西，只是阴气太重，亮不起来了。”

    她指尖凝起一缕自身阳气，轻轻覆在玉上。

    阴阳缓缓交融，不过片刻，灰扑扑的玉石便透出温润柔光。

    “你很懂这些。”冥夏望着她专注的侧脸。

    “我是阴阳师呀。”她仰头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天生就会。”

    话音刚落，暗处便有一道微弱的冥力波动传来，显然是冥泉那边出了状况。

    冥夏眉峰微敛，当即起身准备过去查看。

    玄月一见他动了，立刻跟上，亦步亦趋，不远不近，像一条乖巧又甩不开的小尾巴。

    他到泉边时，一切都还算平静。

    只是水面比往常更暗沉了几分，水底隐约有极淡的黑气缓缓上浮，又很快消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悄悄苏醒、试探气息。

    冥夏指尖轻拂水面，冥气温顺地退开。

    看似只是寻常紊乱，无伤大雅。

    可他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泉眼旁寒气刺骨，连雾气都似被冻僵。玄月一时好奇，伸手去碰泉水，指尖刚一沾水便猛地缩回，冻得发红，委屈巴巴抿着嘴看向他。

    “幽冥之水阴寒刺骨，别碰。”冥夏叮嘱。

    “那你怎么不怕？”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

    “我本就生于阴浊。”

    玄月似懂非懂，下一秒轻轻拽住他衣袖，声音软乎乎：

    “那我挨着你，就不冷了。”

    冥夏身形微顿，没有抽回手，任由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心底。

    回程路上，殿外传来孤魂呜咽，凄冷徘徊。旁人避之不及，玄月却停下脚步，指尖轻描一道阴阳诀，柔声安抚。那些躁动魂魄渐渐平静，化作微光消散。

    冥夏立在一旁看着：“你倒不怕。”

    “他们只是迷路了，又不凶。”她回头笑。

    “阴阳有序，不可随意干涉。”

    “知道啦，就这一次。”她吐吐舌，眼底却依旧柔软。

    他终究，没有真的拦她。

    两人慢慢走回殿外，玄月忽然脚步一顿，睁大了眼。

    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淡淡的暖雾。

    光芒柔和明亮，没有半分幽冥阴寒，像极了她曾随口念叨过的——太阳。

    她惊喜地跑进光里，转着圈欢呼，发丝与衣角都被微光染得温柔。

    她回头望向站在阴影里的冥夏，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欢喜：

    “你看！这里好像太阳呀！”

    冥夏站在暗处，望着她在光中雀跃的身影，沉寂冰冷的心底，缓缓漾开一片温热。

    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

    （场景九十三）微光落进寒潭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烛火在风息里轻轻摇曳，投下细碎柔和的光影。

    玄月蹲在案边玩了会儿幽心草，指尖拨弄着嫩叶片，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雏鸟。她强撑着想再多陪他一会儿，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干脆胳膊往石案上一搭，脸颊轻轻一贴，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只是这小家伙睡相半点都不安分，眉头轻轻蹙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梦里都在抓着什么不放，长发顺着肩颈滑落，乱糟糟地挡在脸前，呼吸轻浅却带着几分调皮的不稳。

    冥夏抬眼无意间望见，手中翻动卷宗的动作不自觉一顿。

    他没有出声惊扰，悄然收敛了周身刺骨的阴寒，又挥出一缕温和阴气，化作无形屏障，牢牢挡去殿外钻进来的冷风。平日里冷硬沉寂的心，在她这副毫无防备的小模样面前，竟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这一觉睡得不算短，再醒时，窗外雾气已经淡了许多，天光也柔和下来。

    她揉着眼睛坐直，看见冥夏依旧埋首公务，便悄悄凑过去，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微凉的手背，小声嘟囔：

    “喂——冥王大人，你都不会累的吗？一直看这些冷冰冰的纸卷。”

    冥夏淡淡瞥她一眼，懒得理会，继续翻阅卷宗。

    她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黏在一旁，一会儿拨弄草叶，一会儿晃悠小腿，安安静静陪着他。

    不知不觉，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阴风悄悄漫进殿内，寒意一点点渗进衣料。玄月抱着胳膊轻轻缩了缩，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鼻尖和耳尖都冻得微微泛红。

    冥夏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抬手用术力召来自己常披的玄色外袍，随手递到她怀里，语气平淡，却藏着分明的纵容：

    “披上。”

    玄月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双手接过，手脚麻利地裹在身上。

    宽大的袍子裹着他清冷淡漠的气息，厚重又暖和，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住，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玄月裹紧袍子，心满意足地轻轻蹭了蹭，小声嘟囔：

    “冥王大人，你真好。”

    话音刚落，殿内穿堂风轻轻掠过肩头，他几缕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恰好晃到她手边。

    玄月瞧着有趣，忍不住伸手轻轻揪了一下，又飞快缩回手，小声惊叹：

    “哇，好冰……跟冥泉的水一样。”

    被她这么一闹，冥夏才偏过头看向她，眸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玄月立刻摆出一副“我超乖、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可眼底的笑意还没藏好，又壮着胆子凑近，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撒娇：

    “我身上可暖了，我帮你捂一捂，你不准躲，也不准凶我。”

    不等他应声，她就轻轻把脸颊贴在他手臂上，用自身那缕微弱却干净的气息，一点点裹住他。软乎乎的温度贴着肌肤，不烈不躁，却像一缕微光落进寒潭。她贴着贴着，忽然轻轻嗅了嗅，眼睛亮晶晶地抬头：

    “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冥夏别开脸，声音轻了些许：

    “别闹。”

    可他心底那一点细微的暖意，却比她身上的阳气还要烫。

    玄月见他没有真的拒绝，胆子更大了些，裹着袍子又凑近几分，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嘟囔：

    “这袍子穿着好暖……我好喜欢。”

    她说着，自顾自往他身边靠了靠，挨着他安安静静地待着，心满意足地眯起眼。

    冥夏垂眸看了眼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指尖纤细，暖意浅浅。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衣袖，反而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周身淡淡的暖意轻轻将她圈住，驱散了殿外漫进来的寒意。

    玄月被他这样圈在身旁，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冷淡漠的气息，暖烘烘的袍子裹着身子，心里也跟着软成一片。

    她原本还敢闹，此刻却忽然有些不敢动了，只安安静静靠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冥夏垂眸，看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喉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万古孤寂的岁月里，他第一次觉得，这空旷冷清的冥王殿，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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