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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时的日记】

    3月15日阴

    下午在楼梯间。她从画室出来，在拐角堵住我。那盏灯还是坏的，她站在暗处，拉着我的衣领亲我。和摩天轮那次一样，和烟花那次一样。她的嘴唇有一点凉，手指上有松节油的味道。她今天画的是油画。

    源沐撞见了。

    他从楼上下来，脚步声在拐角停住。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了。没有跑，走得很稳。他后来说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也好，至少谁的脸上都看不清楚。其实他什么都看见了。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出校门口左拐第二家奶茶店。我说好。

    周三下午，美术集训提前结束。尘望椿有事请假，荆无岐被教练叫去加练体能，画室里只剩下齐与歌一个人。她把油画笔一支支涮干净，松节油的味道从水槽里漫上来，混着颜料和亚麻仁油的气味，在傍晚安静的画室里慢慢沉淀。画架上的画还没干，画的还是那扇北窗。窗外是冬天的烟囱和水塔，窗台上搁着一盆薄荷。这已经是第三稿了，每一稿的色调都不一样，这一稿偏灰蓝，像清晨还没亮透的天光。她拿刮刀把右下角一块多余的颜料刮掉，用抹布擦了擦手，拎起书包走出画室。

    教学楼里很安静。期末考试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寒假的痕迹还在走廊里残留着——公告栏上贴着的假期安全通知还没撕，教室门上的封条翘了一个角。她走到楼梯间拐角的时候停了停。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从她第一天来这个学校起就没亮过。她站在暗处，手在口袋里摸到手机。

    楼上传来脚步声。她抬头。齐与时从三班的方向下来，书包挂在右边肩膀，手里拿着水杯。杯子上那个铅笔画的太阳前几天被水汽洇得几乎看不见了，今天早上她重新描了一遍。他走到拐角，看见她站在暗处，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她面前。

    她伸手拉了他的衣领。和摩天轮那次一样，和烟花那次一样。左手，拉着右边衣领，指节蹭到他的下巴。他往前倾了倾。她亲上去。她的嘴唇有一点凉，手指上还有松节油的味道。

    他没有躲。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很快，步子大，踩在瓷砖地上啪啪响，是源沐。他从四楼竞赛教室下来，大概是要去操场找荆无岐打球，手里还拿着个篮球。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脚步声在拐角上面那级台阶停住了。

    齐与时回头的时候，源沐已经转身了。没有跑，走得很稳。篮球夹在胳膊底下，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齐与歌还站在暗处。她的手从他衣领上松开，垂在身侧。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着拐角那级空空的台阶，说：“是源沐。”

    她打字：我知道。

    “我去找他。”

    她点头。

    齐与时是在校门口左拐第二家奶茶店找到源沐的。这家店不大，只有两张小桌子靠窗放着，柜台后面的菜单牌是用粉笔写的小黑板，写着“柠檬水3元”“原味奶茶5元”。源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柠檬水。篮球搁在脚边，已经没在转了。齐与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前各有一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谁都没喝。

    沉默了一阵。源沐先开口。

    “你们俩。”

    “嗯。”

    “在楼梯间。”

    “嗯。”

    源沐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抹掉上面的水珠。他看着窗外，街对面那家早餐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齐与时等着。他知道源沐还有话说。

    “那个楼梯间的灯是不是从上学期就开始坏了。我记得开学那会儿就不亮。”源沐说。

    “是。”

    “坏了快一年了。学校也不修。”源沐把杯子转了一圈。“坏了也好。灯坏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俩，谁脸上什么表情，我都没看见。”

    齐与时没有接话。

    “我刚才在想，我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个篮球，跑那么快干什么。跑得越快越尴尬。以后下楼梯不能跑。”源沐把杯子又转了半圈。“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不用躲躲藏藏的。我是说，在我面前不用。在教务处面前还是用一下。教务处在一楼。”他把柠檬水推给齐与时，“这杯是你的。给你点的。”

    齐与时接过去喝了一口。酸的，冰块还没化完，柠檬片沉在杯底。源沐站起来，把篮球从地上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追出来的时候，你妹一个人留在楼梯间。你不怕她站在暗处害怕。她灯坏了从来不吭声。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故意看见的。但看见了就看见了。下次别在楼梯间。我说过一楼是教务处。再说一遍，一楼是教务处。”

    他走了。篮球在他指尖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不太稳，差点掉下来。他拿另一只手接住了，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才停。

    齐与时坐在奶茶店里把剩下那半杯柠檬水喝完。冰块化完了，杯壁上凝的水珠流下来在桌上洇了一个小圆圈。他看着那个圆圈，把杯子放下，起身回学校。

    画室里。齐与歌坐在画架前面。她把手机放在调色盘旁边，屏幕暗着，没有发消息。画架上那幅北窗的第三稿还没干，她拿刮刀把右下角那块刮掉的颜料又补了一笔。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先左脚后右脚，中间的空隙比平时短了半拍。她没回头。齐与时站在画室门口。

    “找到了。”他说。“奶茶店。他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给我也点了一杯。他说下次别在楼梯间。一楼是教务处。”

    她把刮刀放下。她没有问源沐说了什么。她只是在手机上打字：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他说灯坏了也好。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台上那盆薄荷最近长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傍晚灰蓝的天光里轻轻摇。她站起来把画笔一支支涮干净，又把调色盘上的颜料刮掉，拿抹布擦了手。走到他面前，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出画室。经过楼梯间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停脚步，侧头看了眼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灯管上落了一层灰，接线盒的盖子歪在一边，从去年九月歪到现在。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在暗处握了片刻，然后并排走下楼。

    晚上。源沐在家帮妈收拾店里的桌子。折叠桌一张张推到墙边，塑料凳摞起来搬到墙角。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哗哗地响。源沐把最后一张桌子推到墙边，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把汗。源沐妈把碗摞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与时今天是不是来找过你。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柠檬水。你平时只喝酸梅汤。”源沐嗯了一声。源沐妈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与时那孩子，有什么事都会放在心上。你呢，你放不下的事比他少，但你拿起来的比他多。两个都不容易。”她把毛巾搭在挂钩上，“他们家的事，你在旁边看着就行。该帮的帮，不该说的别说。”

    “知道。”源沐说。他转身回自己房间，走到一半又在厨房门口回头。“妈。你说一件事你知道很久了，但是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愣一下。正常吗。”

    源沐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正常。愣一下没关系。愣完了还能接着帮他，就行了。”

    源沐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在暗处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齐与时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没事。别慌。

    齐与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数列与极限》。里面夹着投篮那张画、书店那张、走廊端水那张、摩天轮上她写字那张、领奖台那张，还有苏昀舟的明信片。他拿起手机看完那四个字，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书合上，把杯子上的太阳又看了一遍，把源沐给他的那杯柠檬水喝完。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今天源沐撞见了。在楼梯间。他转身走了，走得很稳。后来他在奶茶店点了两杯柠檬水，一杯给与时，一杯给自己。他说下次别在楼梯间，一楼是教务处。这句话他之前也说过。

    晚上他给与时发了四个字：“没事，别慌。”与时说好。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可能是上学期就发现了，只是今天才亲眼看到。但他什么都没问。他是那种嘴上什么都问、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他知道与时怕什么，也知道我怕什么。他还知道灯坏了不是坏事。他说灯坏了也好，至少不用看清谁红过眼眶。其实他什么都看见了。他只是不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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