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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时的日记】

    1月18日晴

    期末考完了。数学年级第一，她美术专业分年级第一。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冰箱上，妈贴的。她用两个草莓图案的冰箱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考完那天下午她站在成绩榜前面拍了张照片。我站在她后面，拍了她拍照的样子。后来她发现了，说你怎么什么都拍。我说这张没拍糊。

    晚上回家路上她问我下学期还一起走吗。我说走。她说还一起吃早饭吗。我说吃。她说你还帮我拿画笔吗。我说拿。她问了很多遍，我答了很多遍。她每问一遍我就答一遍。她最后说你是不是在复读。我说你问多少遍我答多少遍。

    期末考试周来得很快。高一上学期的最后几天，整栋教学楼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印刷油墨和速溶咖啡的气味。各科试卷在课桌间传来传去，草稿纸从桌面上铺到抽屉里，有人把公式抄在橡皮上，有人把英语单词写在手心。

    齐与时坐在三班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求动点轨迹方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系，设了参数，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那排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着伸向四面八方。看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画画。

    他已经不需要在看台上找她了。她今天也在考试，五班的美术专业期末考比文化课早一天结束。她考的是素描，题目是窗台上的静物。他知道她会画什么。那个位置他每天放学等她的时候都能看见。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最后一道题。参数消掉，轨迹方程写出来。双曲线。他在答案旁边画了个很小很小的坐标系，原点处点了一个点。然后把卷子翻过来检查选择题。

    收卷铃响的时候，源沐从后排蹿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终于可以说话不用怕被监考老师瞪了”的表情。“最后那道解析几何，轨迹是不是双曲线？是不是？我算出来是双曲线。”齐与时嗯了一声。源沐差点把笔袋甩到天花板。“我就知道是双曲线，太棒了。选择题第四道是C吧？”他嗯了一声。源沐又追问了一句“第十一道呢”，他又嗯了一声。

    “你别光是嗯。说话。”

    “都对。”

    源沐高兴得连草稿纸都没收拾就跑了出去。他跑到门口又回头对齐与时说了句“我妈说等成绩出了请吃饭”，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齐与时把笔放进笔袋。杯子上那个太阳前几天被水汽洇得几乎看不见了，今天早上她又拿铅笔描了一遍。铅笔的灰粉浮在杯壁上，太阳光线的末端有一根画得格外长，穿过了杯身，像要伸到杯子里去。他把杯子和铅笔盒收进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

    第二天下午，所有成绩都出来了。教务处的红榜又贴了出来，这次是期末考试的总排名。数学年级第一的位置写着齐与时的名字。美术专业分年级第一的位置写着齐与歌的名字。两张成绩单的名字排在两个榜单的最上面，中间隔了整整一块公告栏。

    源沐挤进人群看了排名，又挤出来，在走廊里找到齐与时。“数学年级第一。你省二拿完拿年级第一。”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你妹美术专业分也是年级第一。你们家冰箱上是不是专门有一层贴奖状的，这学期得贴多少张。”

    “不知道。回去问妈。”

    “你这学期真的开挂了。从省二到年级第一。”源沐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条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省三够用。期末进了前二十，我妈这下肯定得在店里贴红纸。”

    齐与歌在画室里也看到了成绩。专业分年级第一，素描、色彩、速写三门都是最高分。尘望椿把成绩单从公告栏上抄回来，放在她画架上。她看了一眼，把成绩单折好夹进速写本里。尘望椿说省展入选加期末专业第一，下学期美术老师大概要把她当范本了。荆无岐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捏着泥塑杯子，透明釉已经干透了，杯身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说自己期末考试数学及了格，语文作文偏了题但老师给了同情分，综合下来不算垫底。尘望椿说你的要求真不高。荆无岐说知足常乐。

    下午放学。齐与歌从画室出来，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停。齐与时的名字在数学那一栏的最上面，她的名字在美术那一栏的最上面。两个名字之间隔着物理、化学、生物、英语、语文好几栏，但她一眼看过去还是能把它们连成一条直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成绩榜的照片。拍完发现照片底下多了个人影。她回头。齐与时站在她后面，手里也拿着手机。

    “你拍的时候我在后面。拍了一张。”他把手机给她看。屏幕上她正举着手机对焦，公告栏上两个名字之间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会发现它们刚好在同一水平线上。他拍的是她拍照的样子。她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她自己站在公告栏前面，光线从走廊尽头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她打字：你怎么什么都拍。他说这张没拍糊。她把手机还给他，又回头看了看公告栏上两个并列的名字，打字说你的名字在上面。他说你的也在上面。

    回到画室收拾画具的时候，荆无岐已经把泥塑杯子装进了盒子里，盒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尘望椿收”。尘望椿的星空还差最后一层光，她说寒假带回家画。

    “杯子给你。”荆无岐把盒子放在尘望椿的画架旁边。“烧好了。不上色，就涂了一层透明釉。你说本色好看。”

    尘望椿把画笔搁下。打开盒子拿出杯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杯身泛着很淡的光，泥巴的本色偏暖，在画室白炽灯下像一小块烤过的陶土。杯把还是歪的，和当初捏出来的时候一样。“歪的。”尘望椿说。

    “对。歪的。”荆无岐把手插在口袋里。尘望椿把杯子放在画架旁边的窗台上，挨着那盆薄荷。“薄荷该浇水了。”她说。

    荆无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薄荷。从水龙头接了杯水，慢慢浇进花盆里。土面润湿，水珠从盆底的孔渗出来，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他浇水的时候没说话，她也没有。窗外的梧桐树在冬天灰白的天空下摇着枝丫。

    晚上，齐与歌和齐与时一起回家。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打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她手里拿着两张成绩单，他的那张和她那张。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外侧。

    她打字问他下学期还一起走吗，他说走。她又打字问还一起吃早饭吗，他说吃。那还帮我拿画笔吗，她继续打字，他说拿。她问了很多遍，他答了很多遍。她每问一遍他就答一遍，没有一次停顿，没有一次说“随便”或者“再说”。她最后打字说你是不是在复读，他说你问多少遍我答多少遍。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他最后那句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路灯的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在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上，一样长。

    到家。林若兰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成绩出来了？”齐与时嗯了一声。林若兰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两张成绩单。数学年级第一。美术专业分年级第一。她看了很久。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茶几上，对齐边角。

    “冰箱上。”她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两个草莓图案的冰箱贴，左边贴一张，右边贴一张。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右边的往左边挪了半厘米。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冰箱上，草莓冰箱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齐建国从阳台进来，弯腰看了看那两张成绩单，说考得好。林若兰说当然好。齐建国又看了看冰箱，说冰箱贴是不是歪了。林若兰说没歪，你看的角度不对。齐建国换了个角度看，说还是有点歪。林若兰说那你自己贴。齐建国没再说话，拉过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下了，嘴角带着点笑。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的公告栏。数学那一栏最上面是他的名字，美术那一栏最上面是她的名字。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好几个科目，但她把那些科目全部略掉了，只画了两个名字，一个在左上，一个在右下。她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条铅笔线。很轻，需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翻一页。画了冰箱。冰箱上贴着两张成绩单，草莓冰箱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爸说歪了，妈说没歪。她在画面右下角写：其实歪了一点点。妈后来趁爸去阳台的时候挪了一下。她挪的时候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隔壁很安静，没有翻书声，他大概在收拾寒假作业。她叩了三下。他也叩了三下。力道一样，节奏一样。从去年九月到现在，这面墙传过第一次叩响，传过摩天轮那晚她写的字，传过省城集训三周的空寂，传过他从火车站回来那天她画的太阳。明天开始放寒假。明天早上不用赶时间，但她还是会五点起来煮粥。他会六点起来帮她热包子。巷子口早餐店的老板娘会问今天不上学怎么还这么早，他会说习惯了。他知道她也会这样说。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期末考完了。数学年级第一，美术专业分年级第一。源沐说他这学期开挂了。尘望椿说专业第一加省展入选，下学期我要被当范本了。

    妈把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冰箱上，用两个草莓冰箱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爸说歪了，妈说没歪。后来妈趁爸去阳台的时候偷偷挪了一下。我看见了。她挪的时候拿手指比着冰箱门的边沿对齐，比了两遍才放心。

    荆无岐把杯子送给尘望椿了。不上色，只涂透明釉。杯把还是歪的。尘望椿说歪的，然后把杯子放在画室窗台上挨着那盆薄荷。荆无岐浇了水。他浇完水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尘望椿说你看什么，他说看薄荷。

    他说你问多少遍我答多少遍。这个人，以前问什么都说随便。现在不说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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