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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12月5日阴

    妈把那纸条放回我外套口袋了。叠好的，压在口袋最底下。她是怕我看到。她不知道我站在玄关，什么都看见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进我房间。扫地绕着门口走，拖把碰到门槛就拐弯。我问与时有没有发现，他说早就发现了。他说妈每天早上还是煎两个蛋，给他一个给我一个。眼神绕开他，手上做的事一件没少。

    我去厨房帮她端菜。她背对着我，锅铲刮锅底。我把菜端到桌上，她嗯了一声，没回头。锅铲还在刮。

    周六下午。齐与歌从画室回来得比平时早。推开门的时候玄关没有人，鞋柜上她的粉色拖鞋端端正正摆着，鞋尖朝外。厨房里有水声，哗哗的，伴着碗碟轻轻磕碰的瓷响。林若兰在洗碗。

    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刚想说回来了，看见林若兰手里拿的不是碗，是她的校服外套。

    那件外套在洗衣篮里放了两天。齐与歌一直想洗，每次都忘了从画室回来顺手扔进洗衣机，拖到周末才想起来。现在林若兰把它从篮子里拎出来，抖了抖，翻出口袋挨个摸一遍。纸巾、钥匙、公交卡。掏到右边口袋，手指夹出一张纸条。

    齐与歌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被门框遮住。她想进去说那是废纸，脚没有动。林若兰已经把纸条展开了。纸条上写：今天他等我了。站在校门口，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我的时候，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

    字不多。铅笔写的，有些笔画被口袋里的钥匙压花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若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条边角，那张纸条在她手里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齐与歌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压在最底下。然后继续掏另一个口袋，掏出公交卡和钥匙放在桌上，把外套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开关。洗衣机开始进水，轰隆隆的水声填满了厨房。

    齐与歌退回玄关。重新换了一次鞋。把球鞋脱下来放回鞋柜，又拿出来穿回去，弄出一点声响。然后才走进厨房。

    林若兰在切菜。砧板上码着洗好的青菜，她一刀一刀切得很匀，刀起刀落之间没有停顿，和每天一样。

    “回来了。”她说。没回头。

    齐与歌走过去，把画笔放进水槽边上涮。水龙头开得很小，细水流冲在笔杆上，颜色从笔毛里慢慢渗出来，流进下水道。她一边涮笔一边看林若兰切菜的背影。那件灰毛衣后领口翻了一小截，线头脱了两针。她切完青菜把刀搁在砧板上，拿抹布擦手，然后端起菜筐走到灶台边倒进油锅。嗞啦一声，白烟冒起来。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确定回头的时机。

    晚饭。糖醋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和平时一样的菜，和平时一样的位置。林若兰坐在齐与歌对面，齐与时坐在齐与歌旁边。齐建国把工具箱放在阳台门口，洗手坐下，端起饭碗。

    “今天排骨甜。”齐建国说。

    “糖放多了。”林若兰夹了块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扒饭。

    “比上次甜。”

    “上次也说甜。”

    齐建国没再接话，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继续吃。他没注意到桌上有什么不一样。

    齐与时注意到了。他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把软骨挑出来放进齐与歌旁边的小碟子里。林若兰的目光从碗沿上扫过来，在他筷子上停了一下。他低头扒饭，没看见。齐与歌看见了。她夹起软骨吃了，脆的，嚼得很慢。

    那顿饭林若兰没有看过齐与时。碗里的饭添了两次，筷子在盘子里夹菜的角度和每天一样，给齐与歌夹了一块排骨，给齐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唯独夹给齐与时的那块排骨搁在碗边碟子里，她没用筷子递过去，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很小的动作。推完就收回手，继续吃饭。

    吃完饭，齐与歌收碗，齐与时擦桌子。齐建国回阳台继续修那把椅子。林若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从厨房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碗碟在水槽里磕出轻响，齐与歌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林若兰站在她身后说：“那件白的可以穿了。周末冷。”

    “知道了。”齐与歌在水龙头底下冲手。

    林若兰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不是摔门，是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齐与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他看了看林若兰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齐与歌。没有说话，眼神却像在问她注意到了没有。两人对视了一瞬，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然后他低头继续擦桌子。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把速写本翻开。没有画画。她拿着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今天妈把那纸条放回去了。她以为我没看见。她做饭的时候一直没回头。切菜的节奏和每天一样，但刀顿了一次。很小的顿，在切到第三棵菜的时候。她看见纸条上写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她大概也记得那个动作。爸每天早上出门也是把午饭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她看了十几年。她把铅笔搁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今天的厨房。林若兰站在灶台前，背对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油烟机轰轰地响，锅里的白烟往上冒。她整个人被油烟和灯光罩着，看不清脸。旁边写：她炒菜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确定回头的时机。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写字的声音。他在那边，她知道。她叩了三下。三下回来。这次叩的是三下，但中间那下慢了半拍。好像他想多敲一下，又收住了。

    周日早上。林若兰在阳台晾衣服。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上晾衣架，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晾到一半的时候停了。手里拿着那件深蓝校服外套。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她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然后按原样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压在口袋最底下。把外套挂上晾衣架，捋平领口，继续晾下一件。

    齐与歌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隔着阳台的纱门看了全程。她端着水杯，杯子是空的，忘了倒水。林若兰晾完衣服回头，看见她站在纱门后面。两个人隔着纱门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林若兰把晾衣杆摇上去，推门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从那顿晚饭之后，林若兰再没有进过齐与歌的房间。扫地的时候绕着门口走，拖把碰到门槛就拐弯。以前她每周六进去擦一次窗台，现在窗台上那盆薄荷自己浇水，窗帘自己拉。齐与时隔了两天也发现了，晚上在走廊里问她，妈怎么不进你房间了。她打字：她看了那张纸条。他说什么纸条。她说上次写的，写了你在校门口等我，她把纸条放回去了，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每天早上还是煎两个蛋。”他顿了顿，“给我一个，给你一个。眼神绕开我，手上做的事一件没少。”她说你也注意到了。他说早就注意到了。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妈把纸条放回去了。压在口袋最底下。她晾衣服的时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不再进我房间。拖把碰到门槛就拐弯，窗台上薄荷自己浇水。她什么都没说，但每天早上还是煎两个蛋。一个给他，一个给我。青菜里还是不放蒜。

    与时说，她手上做的事一件没少。

    他昨天晚上在走廊里站了好一阵。没敲门。我也没开门。但我知道他在。他也知道我在。我们隔着一扇门，谁都没说话。和妈一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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