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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桃她又扑，再扑，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在那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上化作一缕无力的青烟。

    那富商怕死，也怕那些被自己儿子害死的冤魂前来索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儿子造的孽迟早会有报应，他不求什么善恶有报，只想保住儿子这条独苗。

    于是变卖了剩下的家产，高价买来了不少低阶符箓和法器——驱邪符贴在每个房间的门楣上，镇魂铃挂在少爷腰间，一枚开过光的护身玉佩用红绳系在儿子脖子上，洗澡都不肯摘。

    这些东西在真正的修士眼里不过是些不入流的物件，可用来对付几个刚刚被净化过怨气、连厉鬼都算不上的孤魂野鬼，已是绰绰有余。

    春桃根本无法靠近。

    她被那些法器的灵气逼得连连后退，魂体每一次触碰到那层无形的屏障，便像被火烧过一般剧痛难忍。

    她站在院墙外看着那对父子乘上马车，在护卫和家奴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搬去了隔壁县，继续他们的新生活。

    她没有再去找那位修士，也不想再投胎了。

    春桃回到自己的坟中。

    她蹲下身，缩进那片薄薄的泥土之下，蜷在自己那副早已辨不出面目的白骨旁边，再没有出来。

    她不想投胎了。

    投胎做什么？

    做一个好人，然后被恶人活活打死吗？

    她不要来生了。

    她要留在这里，留在这座埋着她尸骨的坟里，留在这片噬骨的怨毒里。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亲手杀了那个少爷。

    她有很长的时间，有很深的恨，有再也回不了头的决绝。

    哪怕做厉鬼，哪怕魂飞魄散。

    说是坟墓，其实不过是一片桃林。

    那位正义的修士将那些女子的尸骨从花园里一一起出时，眼前的景象连见惯了生死的老修士都沉默良久——二十余具白骨，有的尚能辨出人形，有的已被泥土腐蚀得支离破碎。

    她们被埋葬的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之久，早些年埋下去的早已化作一把枯骨，新近埋下去的还残留着未曾完全腐烂的皮肉。

    更令人心寒的是，这些女子被埋入泥土时，大多未着寸缕，连一块裹身的布都不曾留给她们。

    谁是谁，哪副骨架对应哪个名字，哪缕残魂附在哪片碎骨之上，早已无从分辨。

    修士不忍让这些苦命的女子死后仍做孤魂野鬼，便在郊外寻了一片桃林，将她们的尸骨统一安葬在一处，立了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不下太多生平，便只将那些被害女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刻了上去——春桃，夏荷，秋月，冬梅……二十多个名字，二十多条人命，刻得密密麻麻，像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十年里，春桃和那些女子的家人，不是没有来讨过公道。

    可他们每次上门，还没踏进那宅子的门槛，便被富商家养着的凶悍家丁连推带搡地打发回去。

    有些家属不服，拼着一口气去报了官，可那县令早已被富商喂得脑满肠肥，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到头来反倒将报官的人以“诬告良民”的罪名关进了大牢。

    告一次，关一次；再告，再关。

    几次下来，那些穷苦百姓谁还敢告？

    春桃的家人和她的未婚夫家，也曾来富商家要过人。

    可那富商是什么人？

    他能在这一方地界上横行十年不倒，靠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翻脸无情的狠辣手段。

    他派人去了春桃家，不是去赔罪，不是去谈条件，是去威胁——笑呵呵地把利害关系一条一条摆在桌面上：你们家上有老下有小，春桃的爷爷奶奶还在，除了春桃的亲爹亲娘，还有三个叔叔、两个姑姑，各自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一大家子加起来少说几十口人。

    是，春桃是你们家的人，你们心疼她，想替她讨个公道，可你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回不来的孩子，把全家几十口的命都搭进去吧？

    那管家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诸位好自为之”，便让春桃的家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临走还塞了一包银子在春桃爹手里，说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春桃爹攥着那包银子，在富商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春桃确实受宠，可再受宠，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孩，而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活着的、需要活下去的人。

    知晓春桃再也回不来了，春桃的爹蹲在门槛上，从晌午蹲到天黑，手里攥着那包管家塞给他的银子，攥得指节泛白，最后将那包银子埋在了后院的桃树底下。他没脸花。那是他女儿的卖命钱。

    家里人没有再去富商家闹，也没有再去县衙告。

    他们比谁都清楚，闹是白闹，告也是白告。

    春桃的爷爷奶奶还活着，春桃的三个叔叔、两个姑姑各自成家，堂哥堂姐、表哥表姐加起来少说十几口人。

    他们不能为了一个已经躺在土里的孩子，把这一大家子活人的日子都搭进去。可他们也不忍让春桃死后连个受香火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选了个晴朗的日子，春桃的爹从后山砍了一块好木头，请村里的老木匠刨平了，刻了“爱女春桃之灵位”几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堂屋的神龛旁边。

    春桃的娘亲手蒸了一碗白米饭，又在旁边放了碗滴了香油的水蒸蛋——那是春桃生前最爱吃的。

    她把饭碗端过去时手抖得厉害，米饭撒出来几粒，一颗一颗捡了回去。

    她没哭。

    眼眶干涩得像旱了多年的田，泪早就流干了。

    一家人跪在牌位前，烧了一沓厚厚的纸钱，纸灰打着旋飞起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谁也没有去掸。

    从此以后，一日三餐，春桃的娘每顿都在牌位前搁一碗饭，过年过节烧一刀纸，桃树开了花便折一枝养在清水里，摆在牌位下面。

    仿佛春桃只是出了远门，还会回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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