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九章 孽镜照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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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园里那棵树上的花开得越是妖艳,根须下的白骨便埋得越是厚密。
春桃只是其中一朵凋零的花,在她之前,已有不知多少女子化作花泥;在她之后,那树下的新土又不知被翻开了多少回。
阴气与怨气一日重过一日,凝聚在花园上空,久久不散。
起初不过是夜半偶有呜咽声从花丛深处传出,后来渐渐变本加厉——廊下的灯笼无缘无故便熄了,池中的锦鲤一夜之间翻白了肚皮,少奶奶新养的一只狸花猫某日窜进花园后便再没出来,只在那桃树下寻着几撮带血的毛。
再后来,连那少爷自己也觉着不对劲了——每夜刚熄了灯,便觉有冰冷的手在扯他的被角;对着铜镜梳头时,镜中映出的不止他一人,身后影影绰绰立着好几个低垂着头、长发覆面的白衣女子。
他吓得摔了铜镜,连夜搬出了那间卧房,可不管搬到哪个院子,那些影子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富商终于发觉了家中的不对劲。
他素来知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这些年仗着家中有几个钱,在外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从来没断过。
可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着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大不了花些银两便摆平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竟大胆到这般地步,竟将那么多条人命埋在自家花园里,日日夜夜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待家奴们从花园里一锹一锹地挖出那些森森白骨时,富商的腿都软了。
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宠了半辈子,纵然知道是滔天大罪,他也狠不下心大义灭亲。
咬了咬牙,他托人请了一位修士来家中,只说是宅中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请仙师出手化解。
好在那修士是个真正的正义之士。
他刚踏进这宅子便觉出不对——这哪里是寻常的阴气,分明是深重的怨气,带着血泪与不甘,从地底深处一寸一寸地往上渗。
他布下法阵,驱散了花园中积聚多年的阴煞之气,又将那些被困于怨念中不得解脱的女子魂魄一一召出,以灵力为她们净化了缠绕在魂体上的怨毒。
他从怨灵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怒不可遏,当即便将富商父子押到面前,一字一句记下了所有罪状,然后将这些罪证原原本本地呈给了县衙。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那群苦命的女子魂魄温声叮嘱:你们已是已死之人,阳世之事自有阳世之法理来断,不必再以怨念留恋人世。
若还有放心不下的,这几日便回家去看看亲人,待心愿了结之后,便可放下执念,步入轮回,重新投胎做人。
那时的春桃还未投胎。
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人,也放不下那个曾偷偷塞给她一枝桃花的少年。
她先回了家。
爹的腿断了之后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娘额上那道疤还在,白发多了许多;哥哥们娶了媳妇,两个新嫂子是个勤快的人,灶台上热腾腾地煮着一锅粥。
他们没有忘记她——堂屋里还供着她的牌位,娘在她牌位前念叨她。
可他们已不再哭了。
日子总要往下过,伤口结了痂,便不再日日淌血。
她又去了未婚夫家。
那少年已不是少年了——他娶了邻村一个温顺的姑娘,院子里跑着一个娃娃,正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而有力。
他劈到一半忽然停了手,直起腰,望了望院墙边那株桃树——那树的枝条上正打着花苞,粉嫩嫩的,像谁在枝头缀了一串小小的铃铛。
他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劈柴。
春桃站在院墙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头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他们把她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绝情的遗忘,只是时光终究把她的影子从他们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可酸过之后,她又释然了。
他们都好好的。
爹还在,娘还在,哥哥们有了新生活,那个曾经脸红到耳根的少年也做了爹。
这样便够了。
她可以了无牵挂地去投胎了。
她转过身,想最后去一趟县衙的大牢——她想去看看那少爷在牢里悲惨的下场,想看看那张曾在她面前狰狞扭曲的脸此刻是如何的狼狈与绝望。
可待她飘到县衙的牢房时,那里面根本没有富商父子的影子。
牢房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蜷着一个偷了东家一只鸡的老乞丐。
没有那少爷,没有那富商,什么都没有。
春桃站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前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户她曾死在那里的富商家中飘去。
她要去看看——看看那个罪该万死的人,究竟在哪里。
回到富商宅邸后,只见那富商家的宅邸里,下人们正忙着收拾细软,装箱的装箱,套车的套车,一派要出远门的阵仗。
那富商与少爷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厅的红木椅上,衣衫整洁,面色红润,手中还端着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上好的茶。
一个在吩咐管家把地契收好,另一个在抱怨这趟搬得太急,那边的宅子不如这边的宽敞。
丝毫不见半点狼狈,倒像是出门度个假,过几日便还要回来的。
春桃站在大厅门口,阴风灌满她的衣袖,那双曾笑起来像三月桃花的眼睛死死盯着座上那两张脸。
那张额角还留着一道浅疤的、肥头大耳的脸——她记得。
那根曾将她按在床上的手正悠闲地剥着花生,那曾坐在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她挨打的人正笑呵呵地和管家说话。
春桃的怨气腾地窜了起来,那股被修士净化过、本该散去的怨毒从她魂体深处重新涌出,冷得刺骨。
她扑了上去,用尽一个冤魂能用的所有力气,伸出那双惨白的手去掐那少爷的脖子。
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咽喉,像穿过一团空气,只带起一丝极细的凉风。
那少爷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哪来的邪风”,便又继续剥他的花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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