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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是李牧之侥幸。

    他踏入这间石室之前，常乐已与那棵石树有过一番缠斗。

    石树非玉非石，却能追踪活物，以虬曲的枝干与破土的根须迎击一切靠近之物。

    常乐虽未讨到半分便宜，可他那番毒芒妖力的狂轰滥炸，也并非全无效果——石树表面虽完好如初，内里残存的灵力却已被消磨得仅剩一丝，运转之间已隐隐透出滞涩。

    若那时常乐再多攻击一次，哪怕只是一道最寻常的毒芒，这石树恐怕便再无反应了。

    可常乐生性谨慎，在连番受挫之后选择了退开观望，便这般错过了眼下这唯一的破绽。

    而更教他料不到的是，他与石树的这番大战，惊醒了藏在壁画中沉眠不知多少岁月的树妖。

    那壁画上的繁花虬枝，本不过是一层沉默的石刻，却在灵力的震荡下悄然苏醒，将他拖入了那片灰蒙蒙的祭祀天地。

    谨慎了一辈子的蛇妖，到头来亲手为自己敲开了死门。

    说来话长。

    这座地下迷宫，其实是一座封妖大阵。

    而壁画中那棵虬曲苍劲的巨树，名为苍。

    他并非生来便是恶妖，恰恰相反，在数千年前，他曾是一善妖。

    那时此地原是一片深山老林，山峦叠翠，古木参天。

    因地下藏有一处灵脉，浓郁的灵气常年滋养着这片山林，走兽飞禽、花草树木在灵气的浸润下，有不少生灵渐渐启了灵智，踏上了修行之路，成为妖族。

    苍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古树启灵，根扎于灵脉之上，枝展于云霄之下，历经不知多少春秋，才从混沌中睁开第一缕神识。

    植物类的妖族修行本就比其他生灵艰难许多——走兽飞禽有血脉可依，有传承可循，而草木之类无血无肉，连挪动根基都是奢望，只能守着脚下那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吸收天地灵气，一点一滴地滋养自身。

    故此，与苍差不多时日启灵的那些妖族，一个个都成功化形、褪去原身之后，苍还困在瑞变期中，虬曲的枝干依旧扎在泥土里，连挪一寸都做不到。

    不过苍并不在意这些。

    他性子温厚而淡泊，从不与谁争抢灵气，也不曾因修行缓慢而焦躁怨怼。

    他只是一棵喜欢晒太阳、喜欢听风吹过林梢的树。

    好在苍并不孤独。

    这片山林里的妖族，虽非同类，却大多互帮互助，关系极好。

    那些已经化了形的妖，隔三差五便会回到这片老林子里，有的会靠在苍的树干上打个盹，有的会蹲在枝桠间絮絮叨叨地讲外面的见闻，有的化形时落了旧伤、修为止步不前，便索性搬回林中，与苍做个伴。

    风吹过林梢时，枝叶沙沙作响，那是苍在笑。

    月光洒满山林时，枝头的繁花便泛起点点清辉，那是苍在听朋友们说故事。

    就这样，苍与他的朋友们，在这片与世无争的深山老林里，度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快乐时光。

    后来，苍的几个朋友觉着深山里的日子太过清寂了。

    他们从那些外出过的妖族口中听说，外面的世界热闹非凡——有繁华的集市，有巍峨的城池，有千奇百怪的灵物与法宝，还有那些同样修行、却走完全不同道路的人族修士。

    他们越听越向往，终于按捺不住，结伴离开了这片老林子，兴冲冲地去外面游历闯荡。

    留在深山的妖族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朋友们出了一趟远门。

    他们照常修炼，照常聚在苍的树荫下闲聊，偶尔抬头望向林外的方向，心下想着，待自己修为再高一些、化形再稳一些，也要跟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那个愿望，就像头顶透过枝叶洒下来的日光，暖暖的，亮亮的，不远不近地悬在前头。

    可惜的是，这个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

    那一日来得毫无征兆。

    一群人族修士忽然闯入这片深山老林，没有通传，没有问询，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他们的修为远在留守妖族之上，出手便是杀招——飞剑破空，符箓炸裂，术法的光芒将整片林梢映得惨白。

    留在此地的妖族，大多不过启灵、瑞变期的小妖，连化形都未渡过，哪是这些训练有素的修士的对手。

    再加上毫无防备——他们从未与人族交过手，从未想过这片与世无争的深山老林会引来刀兵，更没有想到那些被他们当作朋友般谈论过的“人族”，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场面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戮。

    从开始到结束，仅仅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

    那些方才还在树荫下打盹、在溪边饮水、在枝头互相理毛的身影，转瞬便倒在血泊里。

    重伤的妖族被修士们捆上缚妖索，像拖货物一般拖出林子，修士们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只留下满地的断枝残叶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苍也没逃过这一劫。

    但他是树，根扎在灵脉之上，挪不动，走不了。

    加上他的修为太低，在那些修士眼中根本不值得浪费一张缚妖索——一棵连化形都没渡过的古树，既无妖丹可取，也无精血可炼，带回去做何用。

    于是他们放了一把火。

    那火烧得极旺，从枯叶和断枝开始燃起，顺着风势卷上苍的树干，将那些虬结的枝桠一寸一寸地舔舐成焦炭，将他枝叶间那些莹白的繁花一朵一朵地烧成灰烬。

    火焰噼啪作响，黑烟冲天而起，整片山林在火光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苍的根扎得太深，烧不尽，但树身被焚毁大半，那些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枝叶，那些曾为朋友们遮风挡雨的枝桠，统统化为焦黑的残骸。修士们站在远处看了一眼，确认这棵树再无生机，便转身离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经历此事，苍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快乐单纯的小妖怪了。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他的枝桠与繁花，还有他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对这片天地的善意与信任。

    焦黑的残躯在灵脉上沉默了很久，残存的根系在地底无声地攥紧了泥土。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春生江上 第九百二十六章 残魂守寂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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