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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从常乐魂体所在的位置缓缓退开，退回虬结的树纹之中，重新变成安静的木质纹理。

    而那片被它们反复穿刺、撕扯、抽离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常乐的最后一丝意识，在被彻底碾碎之前，听见了自己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不是树妖说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一个刚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小蛇妖时，对他吞掉的第一个猎物说的：你不过是我的血食。

    树冠上，一朵新绽的繁花微微颤动，花瓣边缘那一抹幽绿比别处的花都亮上几分。

    风吹过那些倒挂枝头的空壳，衣袍飘荡，空洞的眼眶依旧望着灰蒙蒙的天穹。

    似乎又多了一个。

    常乐与树妖的这场厮杀，尽数投射在壁画之上。

    灰蒙蒙的天穹下，那棵巨树将蛇妖的妖丹嵌入树心，将他十五丈的蛇身吸成干瘪的躯壳，将他的魂魄封入枝桠、碾碎炼化——每一幕都在这面石壁上无声流转，被石室里两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柳清雅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子微微发着抖。

    不是怕那棵树，是怕常乐真的死了。

    常乐死了——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一遍一遍地剜。

    她为了常乐抓了那么多百姓，亲手将那些无辜的人送进那团黑烟里，看着他们被裹成一张张干瘪的人皮。

    她因常乐逼死了陆婉婉。她因常乐与安儿离心，与李牧之兵戎相见，拿簪子抵着自己亲生儿子的脖颈。

    她因常乐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满头华发，满脸沟壑，连走路都要扶着石壁喘息。

    她押上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赌一条修仙的路。

    而此刻，壁画里那条大蛇正在被一棵树活活吞掉。

    常乐死了，她的仙途便断了。

    她的身子毁了，她的靠山塌了，她手里的人命数不清，李牧之的人就在外面——常乐死了，她还能在李牧之手里活下去吗？

    她的手扶紧了石壁，枯瘦的指节泛着青白，胸腔里那颗心沉得像是坠了一块铁。

    李牧之站在几步之外，白鸟无声地悬于头顶，荧光里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心底并不比柳清雅平静多少。

    他想过很多——从昨夜发现柳清雅与邪物勾结至今，他推演过不下数十种可能。

    最好的结局是他借着朱炎等人的力量将那邪物诛杀，全身而退；最坏的结局是邪物挟持安儿逃走，他不得不拿自己去换。

    可他想过的所有结局里，唯独没有这一种。

    那条蛇妖，那尊藏在石像里、能一夜之间吸干几十条人命的邪物，那条让他辗转难眠、布下层层后手的蛇妖，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幅壁画里，死在了一棵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树手里。

    他方才虽看见壁画在动，看见画面里一条大蛇与一棵巨树在厮杀，但说实在的，他其实并不清楚石像里的邪物究竟是哪个——是大蛇，还是那棵树？

    可柳清雅的反应告诉了他答案。

    她抖成那副模样，脸色灰败如死，眼底翻涌的是恐惧，不是担忧。

    她在怕那条蛇死。所以那邪物，便是那条处于下风的蛇妖。

    李牧之将目光重新投向壁画，那条大蛇的躯壳已干瘪得不成形状，鳞甲灰败，软塌塌地瘫在泥泞里。

    他虽是凡人，却也听朱炎讲过修行者之间的残酷——夺丹、噬魂、灭魄，修行者之间的争斗比凡人之间的战争更冷，更狠，更没有余地。可他没想到，那般厉害的蛇妖，能浮空而行，能神识探查，能用黑烟将活人吸成皮囊——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死在一棵不知名的树妖手里。

    这便说明，壁画里那棵树，远比那条蛇要厉害得多。

    他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扫过这间十丈方圆的石室。

    那棵虬曲的巨树依旧安静地矗立在中央，繁花如雪，和壁画里那棵活过来的树一模一样。

    他的心头翻涌着压了一夜、此刻再也压不住的疑问。

    长亭县地处偏僻，周边既无灵脉也无修行门派，为何会有这般可怖的邪物盘踞于此？

    为何历任县令、历代百姓，从未有人提起过此地？

    这么大的地下迷宫，蜂巢般的石室层层叠叠，能反弹妖力的石壁，能隔绝神识的材质，这绝非寻常凡人能够建造——那这迷宫究竟是凡人修建，还是修士所造？

    若是修士所造，又为何将它废弃在此？

    还有这面壁画——里面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

    那条蛇妖是真的死了吗？

    那棵树妖是真的存在吗？自己此刻是站在石室里，还是又陷入了另一重更深的幻觉？

    方才若非怀中那枚玉佩和几张符箓替他挡了一遭，他怕是早已站在这面壁画前，看到死也醒不过来。

    他攥紧剑柄，指甲抵着冰冷的剑鞘，用那一点锐利的触感提醒自己：此刻是真实的，此刻他还活着，此刻他还能思考。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间石室里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他看不透这棵树，看不透这面壁画，看不透这座迷宫背后的秘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条蛇妖死了。

    而杀死它的东西，还在这间石室里。

    除了这些纷乱的念头之外，李牧之忽然意识到一个方才被忽略的问题。

    柳清雅推门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他——她看见了他站在石壁边缘，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白鸟不是还悬在他头顶吗？

    那层莹润的荧光不是还笼着他的身形吗？

    他抬眼看了一下——白鸟仍在，荧光仍在，那层淡淡的、如水波般的光晕依旧无声地裹着他的周身。

    可柳清雅方才那一眼，确确实实是穿透了这层荧光，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不对。

    是这间石室能破除隐身？

    还是白鸟在这壁画面前失了效？

    又或者——他收回目光，落向面前那堵仍在无声流转的壁画——方才那场幻境并未真正结束，此刻所见的柳清雅，仍不可尽信。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春生江上 第九百二十五章 仙途随妖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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