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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梧桐叶黄了大半。

    林瑾的头发在这几周里长了些，从齐肩的长度往下走，发尾开始碰到衣领。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打理的时候都觉得烦——不是长发那种洗起来麻烦的烦，是半长不短、发尾往外翘、怎么梳都不服帖的烦。

    “该修了。”林妈妈在早餐桌上说。

    “嗯。”

    “周六去阿琴那儿？”

    “好。”

    对话简短到林爸爸从报纸上方投来一个诧异的眼神。他记得女儿小时候每次听到“剪头发”三个字都要闹一场，现在回答得比答应“倒垃圾”还干脆。

    周六下午，林瑾坐在阿琴理发店的镜子前。围布围好，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

    “修多少？”阿琴把梳子插进她发间。

    “就修发尾。”林瑾顿了一下，“耳朵旁边打薄一点。”

    阿琴的手停了一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换了打薄剪。剪刀在林瑾耳侧的位置轻轻开合，细碎的发丝落在围布上。

    林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侧的头发薄了，耳廓的线条露了出来。她伸手摸了一下耳后，那里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截，触感清爽。

    “好了。”阿琴解下围布，“精神多了。”

    周一早上，林瑾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可可是第一个抬头的。

    “咦，修头发了？”

    “嗯。”

    赵可可歪着头端详了两秒：“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本来就只是修了一下。”

    林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摊在桌上，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那股视线从教室后门口方向传来，落在她耳朵旁边——那片刚被打薄的、露出耳廓的地方。

    陆岩在教室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他和她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他坐下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物理课本，翻开，动作正常。

    但他翻到的那一页不是今天要讲的章节。

    林瑾低头写着字，没有转头。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但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她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写，这次没写错。

    “你修头发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陆岩的目光还落在课本上，手指压在页脚。

    “嗯。昨天修的。”

    “挺好的。”

    陆岩说完翻了个页。他其实还没看完那一页的内容，但他觉得再不翻页就显得太刻意了。

    林瑾没有回答。她抬手把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那里本就没有多少头发需要别了，剪薄之后碎发刚好垂在耳垂上方。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上午第四节课是物理。

    张伟今天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综合应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上的木块，受力分析画得密密麻麻，粉笔灰落了一袖口。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台下。

    “上周的月考模拟卷，我看完了。大部分同学在受力分析的综合题上有问题。”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林瑾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今天讲的就是针对这部分。注意听。”

    林瑾握紧了笔。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伟走到陆岩桌边，把物理竞赛的正式报名表拍在他桌上。“填好，周五之前交。”

    “知道了。”陆岩拿起笔开始填。填到一半发现张伟还站在旁边没走。

    “你有空的话，”张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帮帮班里受力分析还不太行的同学。你的思路清晰，讲得比我通俗。”

    他没说是谁。但他的目光往窗边的位置飘了一下。

    陆岩握笔的手顿了顿。“她不一定愿意。”

    张伟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夹着教案走了。

    放学后。

    陆岩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林瑾还在座位上写作业。她的错题本摊开着，翻到昨天那张月考模拟卷的最后一题——一道受力分析综合题，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三遍，全划了重写。

    他站起来，走过去。

    一本很小的线圈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被放在她的桌角。

    陆岩的手还压在笔记本上，指尖微微用力。“受力分析的专项归纳。每道题旁边有步骤拆解。先看，不懂再说。”

    林瑾低头翻了翻。字写得很整齐——不是他平时作业本上的潦草，是一笔一画写的，每个步骤都标了序号，旁边用红笔圈出了易错点。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被擦掉了。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先给她看看，别直接讲，不然又说我。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陆岩的耳尖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那个不用看。”

    “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

    林瑾没有回答，但她抿了一下嘴唇。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弧度。她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来。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橙色。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在身后，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瑾停下来。

    “受力分析总是漏力，”她说，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做了很多题还是漏。”

    陆岩想了想。“因为你算得太快了。还没把所有力都画出来就开始动笔。”

    林瑾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每次都先画图？”

    “对。”

    “不管题目给没给图？”

    “对。光不光滑都先当不光滑，把所有可能的力全画出来，再判断哪些是零。这样不会漏。”

    她点了点头。风吹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了满地。一片叶子刚好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掉。

    “走了。”她说。

    “明天见。”

    她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笔记本写得挺好的。谢了。”

    然后快步走了。

    陆岩站在校门口没动。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短发在风里微微扬起——耳侧薄薄的那一层被风吹起来，露出小小的耳廓。夕阳把她整个人笼在暖色调里。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家走。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梧桐树沿着湖边排成两行，湖心亭的朱红檐角从树影里露出来，看不见人，只有几片叶子在亭子前面的空地上打着旋。

    下次去的时候，他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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