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一九九八的蝉鸣》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深秋的清晨，雾气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老胡同的脊梁上。

    夏星遥是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惊醒的。那声音不像往日早点摊贩的叫卖，也不像邻居倒夜香的动静，而是一种粗糙的毛刷狠狠刮擦过青砖的锐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直直地钻进人的耳膜。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莫名地狂跳。闹钟指向六点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灰白而惨淡。

    胡乱套上校服外套，夏星遥推开房门，一股夹杂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浓烈刺鼻的化学味道。

    院子里，母亲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赤着脚站在满是露水的青石板上。她手里死死攥着昨晚那张皱巴巴的《房屋征收通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厉的青白。

    “妈？”夏星遥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外。

    夏星遥快步走出屋门，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院门外那面爬满枯藤的斑驳砖墙上，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挥舞着长柄刷子。随着他们手臂的起落，一桶桶粘稠、鲜红的油漆被狠狠地泼洒在灰扑扑的墙面上。

    那不是普通的红，那是红得发黑、红得刺眼的猩红。

    油漆太稠了，顺着青砖粗糙的纹理和缝隙蜿蜒流淌，像是一道道尚未结痂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水。那鲜红的液体汇聚在墙根，在灰白的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拆”字，正在那面墙上被粗暴地“画”了出来。

    它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冷冷地、残忍地注视着这座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孤儿寡母，注视着她们最后的庇护所。

    “凭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凭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我家墙上泼这种东西！”

    “星遥她妈！你别冲动！”邻居王大妈听到动静跑出来，一把拽住母亲的胳膊，“人家是公家办事，这字刷上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你闹也没用啊！”

    “那是我的家！那是星遥她爸留下的家！”母亲猛地甩开王大妈的手，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踉跄着冲向院门，“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我不签！我不让你们拆！”

    “妈！”夏星遥惊呼一声，冲过去想要拉住她。

    就在母亲的手指触碰到那面尚未干透的墙壁时，她似乎被那鲜红的颜色烫到了一般，浑身剧烈地一抖。

    那流淌的红漆，在她眼里或许不是油漆，而是这个家流干的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母亲突然双手死死捂住右下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痛苦地蜷缩下去。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那墙上的白灰还要惨白。

    “妈！你怎么了？”夏星遥冲过去，一把抱住即将瘫软在地的母亲。

    入手是一片冰凉，母亲的额头上，冷汗如豆大的雨点般滚落，瞬间打湿了鬓角的乱发。

    “疼……星遥……肚子……好疼……”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游丝，她死死抓着夏星遥的校服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像是有刀……在搅……”

    “阑尾！肯定是急性阑尾炎！”王大妈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快！星遥，别愣着了，快打120！这要是穿孔了会死人的！”

    夏星遥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个鲜红的“拆”字在视野里不断放大、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吞噬。

    “打电话……对，打电话……”她强迫自己找回理智，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她拨通了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报出了地址。

    等待救护车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垫着王大妈拿来的棉门帘。她疼得浑身抽搐，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夏星遥跪在地上，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妈，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别睡，求你别睡……”

    母亲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在夏星遥脸上。她抬起手，想帮夏星遥擦去眼泪，却无力地垂下。

    “星遥……别怕……”母亲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书……你的书……别耽误了……高三……要紧……”

    夏星遥拼命摇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救护车的蓝光刺破晨雾，医护人员冲进院子，将母亲抬上担架，夏星遥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跟着跑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

    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她最后看到的，是院墙上那个还在流淌着红色液体的“拆”字。它像是一道狰狞的符咒，狠狠地贴在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之上，将一切撕得粉碎。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永远是这座城市里最兵荒马乱的地方。

    刺鼻的消毒水味、仪器的滴答声、家属的哭喊声、推车的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夏星遥死死地困在其中。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膜已经有炎症反应，必须马上手术！家属呢？签字！”

    急诊医生将一张手术同意书塞到夏星遥手里，语速极快，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夏星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蚂蚁在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是她女儿……我签。”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家属”那一栏，用尽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情。

    “手术费先交一万，去那边缴费！快点！”护士指着走廊尽头的收费处催促道。

    夏星遥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收费处跑去。

    她掏出手机，打开母亲的微信，看着余额显示的数字，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支付。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扣款提示，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是母亲攒了很久准备给她上大学用的钱，也是这个家最后的流动资金。而现在，仅仅是一个早晨，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掏空了。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当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告诉她“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身体虚弱，需要住院观察”时，夏星遥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在地。

    “同学，你没事吧？”路过的护士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谢谢。”夏星遥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站起身，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病房。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麻药劲还没过，她睡得很沉。

    夏星遥在病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病房里，却驱不散她心底彻骨的寒意。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班主任打来的。

    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夏星遥，早自习怎么没来？”

    “今天是摸底考试，你知不知道多重要？”

    “看到消息回电话！”

    高三的早自习，摸底考试，老师的怒火，同学的议论……

    这些曾经在她天大的事情，此刻在那个鲜红的“拆”字和母亲苍白的脸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又那么遥不可及。

    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是一个躲在象牙塔里、只关心分数的高三学生了。

    大人们的动荡，像是一场海啸，已经将她狠狠地拽进了残酷的现实。

    她必须独自面对这兵荒马乱的世界，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水马龙。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坠入尘埃。

    她不知道这场风暴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个红漆写就的命运能否更改，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四十七章红漆与白字（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101/97614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