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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风，像是被冰镇过的刀片，刮过脸颊时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彻底褪去了夏末最后一丝温存。

    区重点中学的高三教学楼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沉闷得让人窒息。走廊上再也听不到课间追逐打闹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学生们手里紧紧攥着的单词本，和低头疾走时沉重的脚步声。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无声且冷酷地注视着每一个在题海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夏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自从文理分科后，她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成绩稳步上升，终于在班级里站稳了脚跟。但此刻，面对眼前这道复杂的文综大题，她却觉得思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坠入泥土，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告别。

    “高三了……”她轻声呢喃，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虑。

    不仅是她，整个校园都笼罩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老师们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将三年的知识在一夜之间灌进学生的脑子里；试卷像雪花一样发下来，又迅速堆积成山。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奔跑，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这条残酷的赛道无情淘汰。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下课，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并没有往日的欢呼，只有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夏星遥和同桌匆匆道别，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

    夜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过校门口那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时，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学生正围在一起谈笑风生，手里拿着刚买的热饮，讨论着周末去哪家新开的商场逛街。夏星遥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手指触碰到校服领口，猛地将拉链拉到了最顶端，直到布料紧紧抵住下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外界的一切窥探。

    她低下头，刻意避开了那些探究或随意的目光，加快脚步融入了夜色中。那种因家庭拮据而产生的自卑感，像是一条隐形的蛇，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缠绕上来，让她觉得自己与周围那个嘈杂、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从学校到她家所在的胡同，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平时，这段路她总是走得很慢，喜欢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感受这座城市夜晚难得的宁静。但今天，她的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破旧却足够安全的角落。

    然而，当她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时，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平时这个点，胡同里早就该安静下来了，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伴随着电视机的声响。但今晚，巷口却亮着几盏刺眼的手电筒光，伴随着嘈杂的议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夏星遥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十几个邻居。有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的阿姨，有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的大叔，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好奇地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听说了吗？是真的！我今天下午特意去街道办问过了，人家说文件已经下来了！”

    说话的是住在巷尾的王大妈，她手里挥舞着一把蒲扇，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和焦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真的假的？这老破房子，墙皮都快掉光了，能赔多少钱啊？”

    “赔钱？我看悬！我听人说，这次是原址回迁，还要咱们自己贴钱买面积呢！咱们这儿都是穷街坊，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哎哟，这可要了老命了！我儿子明年就要结婚，这要是拆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一阵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胡同。

    夏星遥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对话，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窖。

    拆迁。

    这个词，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她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生活里，激起千层浪。

    她想起前几天，母亲在饭桌上随口提起过一句，说最近总有穿西装的人来胡同里转悠，手里拿着图纸，还挨家挨户地敲门量尺寸。当时她正忙着复习，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只是普通的社区改造。

    没想到，这才几天的时间，事情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而且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星遥，你回来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夏星遥抬起头，看到邻居李阿姨正从人群中挤出来，朝她走来。李阿姨的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阿姨。”夏星遥轻声打了个招呼，声音有些干涩。

    “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李阿姨叹了口气，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汗水黏腻而冰凉，“你妈呢？她在家吗？”

    “我妈……应该在家吧，可能在收拾屋子。”夏星遥有些迟疑地回答，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哎呀，你赶紧回去看看吧！”李阿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刚才街道办的人来过了，说让各家各户明天去开会，商量拆迁的事儿。具体的赔偿方案还没定，但听口气不太乐观。你妈刚才听到消息，脸色就不太好，一句话也没说就回去了，我担心她……”

    夏星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再和李阿姨多说，挣脱了李阿姨的手，转身朝着自家的方向跑去。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坑坑洼洼的路面硌得脚底生疼。夏星遥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沉重而慌乱。

    她跑到自家门前，那扇斑驳的木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摇摇欲坠。

    “妈？”夏星遥轻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灯光很暗，昏黄的灯泡下，母亲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通知单，呆呆地看着。听到开门声，她缓缓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像是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妈……”夏星遥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的手冰凉得吓人，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

    “星遥……”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深深的绝望，“咱们家……要拆迁了。”

    “我知道，妈。”夏星柔声安慰道，眼眶却忍不住红了，“我刚才在巷口听到了。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可是咱们能去哪儿啊？”母亲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通知单上，晕开了墨迹，“你爸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套老房子。要是拆了，咱们连个根都没有了……咱们娘俩，以后就是这城里的孤魂野鬼了……”

    夏星遥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那上面布满了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苦难，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知道，这套老房子，对母亲来说，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她和父亲共同生活过的回忆，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后的依靠，是她仅存的安全感。如今，这最后一点依靠也要被剥夺了。

    “妈，别怕。”夏星遥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您。咱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帮您分担。”

    母亲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夏星遥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星遥……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母亲哽咽着说，“妈不想让你分心……可是，妈真的好害怕……妈没本事，连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你……”

    “我不会分心的。”夏星遥坚定地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妈，高考我会好好考，家我也会帮您守住。咱们不比别人差，一定能挺过去的。”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通知单。

    上面印着鲜红的公章，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下面印着几个冰冷的大字：房屋征收通知。

    夏星遥看着那几个字，只觉得一阵眩晕，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巷口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和王大妈那句“还要咱们自己贴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仅要面对高考的重压，还要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人们的焦虑和恐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地包裹在其中。而她和那些谈论着周末去哪逛街的同学之间的差距，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拉得更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秋风在窗外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嘶吼。

    旧梦，碎了。

    而属于她的、残酷的现实，才刚刚开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四十六章秋风起，旧梦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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