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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夏星遥盯着上铺床板上那块斑驳的阴影，它像是一只蛰伏的怪兽，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宿舍里只有三种声音：老式挂钟走针的“咔哒”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室友们此起彼伏、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在深夜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她立刻僵住，直到确认没有吵醒对铺的室友，才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失眠已经持续了三天。自从那封没有署名的粉色情书出现在她的课桌里，紧接着又是各种意味深长的起哄和窃窃私语，夏星遥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了冷风。

    她并不讨厌被人喜欢，她讨厌的是那种被置于聚光灯下无处遁形的羞耻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林慕白的愧疚。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她和林慕白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一句越界的承诺都没有。可是，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捅破，却早已薄如蝉翼。此刻，另一封情书的出现，就像是一颗石子，砸在了这层薄冰上，让她心慌意乱，生怕听到冰面碎裂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枕头下亮起，幽蓝的光照亮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凌晨两点十五分。

    理智告诉她，现在打电话是一种极其自私且冒犯的行为。林慕白是理科重点班的尖子生，有着严格的作息时间表，明天还有早自习。

    可是，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驱使下，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夏星遥的心跳随着每一声忙音加速，她甚至开始祈祷林慕白不要接电话。如果不接，她就可以安慰自己说“他睡了”，然后心安理得地放下手机，哪怕继续失眠，至少不用面对那种未知的尴尬。

    就在她拇指即将触碰到红色挂断键的那一刹那，电话通了。

    “喂。”

    声音传来的瞬间，夏星遥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低沉，像是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磨砂的质感。背景很安静，没有翻书声，也没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慕白？”夏星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下意识地拉过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吵醒你了吗？”

    “没有。”林慕白的回答很简短，但语气里并没有被吵醒的不悦，反而透着一种清醒的冷静，“刚做完一道物理大题，正准备睡。怎么了？”

    夏星遥愣了一下。他还没睡。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的那点愧疚感稍稍减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汹涌的委屈。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原本想好的开场白——比如“借笔记”、“问题目”或者“睡不着想找人聊天”，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星遥。”

    听筒里传来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的严肃，也不是亲昵的叠词，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却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她紧绷的背脊。

    “我在。”他说，“睡不着吗？”

    “嗯。”夏星遥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浸湿了枕套，“慕白，我觉得我好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夏星遥有些慌了，她怕自己深夜的矫情会让他觉得厌烦，正准备说“对不起，我挂了”的时候，林慕白开口了。

    “是因为那封信吗？”

    夏星遥的眼泪瞬间止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都知道了？”

    “学校里没有什么事是传得慢的。”林慕白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文科班那边闹得挺大。”

    夏星遥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也听说了。那些流言蜚语一定很难听吧？说他眼光高，说她不知检点，或者是猜测她是不是在搞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对不起……”夏星遥哽咽着说，“给你添麻烦了。”

    “星遥，”林慕白打断了她，声音沉了几分，“你不需要道歉。被欣赏不是错，被议论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把别人的隐私当谈资的人。”

    他的维护来得如此理所当然，让夏星遥原本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我很害怕。我怕大家会觉得我很虚伪，怕老师会找我谈话，更怕……怕你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和写情书的那个人……”

    “我不会。”林慕白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夏星遥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而且，”林慕白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我更在意你开不开心。这几天，你看起来很不快乐。”

    夏星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我觉得自己好笨，”夏星遥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成绩还是上不去。家里……最近气氛也不好，爸妈总是吵架，我觉得我像是夹在中间的累赘。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

    “那就别看他们。”林慕白说，“星遥，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走路的时候要看前面，不要看脚下，也不要看两边。”

    “记得。”

    “那就继续往前走。那些声音，不管是噪音还是杂音，都会被你甩在身后的。”

    夏星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慕白站在操场边，穿着白衬衫，被风吹起衣角的样子。他总是那么从容，那么笃定，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慕白，”她轻声问，“你会有这种时候吗？觉得……很孤独，好像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人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夏星遥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啊。”他说，“经常有。”

    夏星遥愣住了。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林慕白，也会有孤独的时候？

    “竞赛班里的竞争，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林慕白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多年的老友倾诉，“每个人都是各初中的第一名，每个人都想赢。我们讨论最多的话题是保送名额，是清北的强基计划，是以后出国去哪个实验室。很少有人会问，你今天累不累，晚饭好不好吃。”

    “我有时候做题做到凌晨三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也会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满足我爸妈的期待？还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星遥，其实我也很迷茫。我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习惯了把情绪关进笼子里。”

    这是夏星遥第一次听到林慕白说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在所有人面前，林慕白是完美的学霸，是冷静的男神，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可只有在这个深夜，在这个电话里，他剥去了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同样柔软、同样会受伤的血肉。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那我们……”夏星遥小心翼翼地问，“算是同病相怜吗？”

    “也许吧。”林慕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或者，我们可以算是……战友。”

    “战友？”

    “嗯。在这个名为‘高考’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

    夏星遥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心里却已经暖洋洋的了。

    “那战友，”她吸了吸鼻子，“你能给我讲个笑话吗？我想听你说话，不想听那些烦心事了。”

    “笑话？”林慕白似乎愣了一下，“我不太擅长讲笑话。”

    “随便什么都行，物理笑话也可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

    “好吧。”他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为什么电子总是很忧郁吗？”

    夏星遥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它们总是充满了负能量（带负电荷）。”

    夏星遥：“……”

    空气凝固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夏星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连带着床板都在晃动。

    “林慕白，你这个笑话好冷！”

    “冷吗？”林慕白的声音里也染上了笑意，“我觉得还挺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增总是伴随着混乱和……冷场。”

    “哈哈哈哈……”夏星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真是个理科呆子。”

    “是，我是呆子。”林慕白宠溺地叹了口气，“那你呢？你是那个听不懂笑话的文科生。”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无聊的理科笑话，聊到最近新上映的电影；从食堂里难吃的红烧肉，聊到如果以后有机会想去哪里旅行。

    夏星遥说想去海边，想看那种一望无际的蓝，想光着脚踩在沙滩上。

    林慕白说他想去看极光，想在最寒冷的地方，看最绚烂的光。

    “那以后，”夏星遥迷迷糊糊地说，“我们一起去吧。先看海，再看极光。”

    “好。”林慕白答应得毫不犹豫，“一起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窗外的天空渐渐从浓墨般的黑，变成了深沉的藏蓝，又慢慢过渡到泛着鱼肚白的青灰。

    夏星遥的眼皮越来越重，连日来的失眠和今晚的情绪宣泄，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慕白……”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像是梦呓，“天快亮了。”

    “嗯，我看到了。”林慕白看着窗外那一抹微弱的晨光，轻声说道，“快睡吧，星遥。再睡两个小时就要起床了。”

    “嗯……”夏星遥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手机，“那你呢？”

    “我再去刷一套卷子，等你醒了，就能看到我的早安了。”

    “不准太累……”

    “好，不累。”

    “慕白……”

    “我在。”

    “谢谢你。”

    “傻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限的温柔。

    “睡吧，星遥。晚安。”

    “早安，慕白。”

    夏星遥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手机滑落在枕边。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慕白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属于少女的安稳呼吸声，静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那边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他才轻轻按下挂断键。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种压抑的孤独感似乎消散了许多。林慕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室内，让他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蓄势待发，准备冲破云层。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编辑了一条信息，设置了定时发送。

    内容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早安，战友。】

    放下手机，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笔尖在纸上飞舞，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在他眼中竟然也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女孩正安然入睡。而她梦里，或许有海，有极光，也有他。

    虽然谁也没有提那封情书，虽然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在这个深夜，两颗年轻的心，隔着电波，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拥抱。

    距离，在这一刻，无限拉近。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三十五章深夜的电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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