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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最后无力地贴在路边的积水中。

    三中放学铃声的尾音还没完全散去，校门口就像炸开了锅。并没有多少人在讨论试卷上的红叉或是排名，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在这个被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挡在门外的普通中学里，空气中总是漂浮着一种名为“放弃”的尘埃。

    陆星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逆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路过车棚的时候，他看见隔壁班的“大雷”正把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扔进垃圾桶。大雷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

    “野哥，走啊！去网吧开黑？”大雷看见陆星野，叼着烟咧嘴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早熟社会青年的痞气，也带着几分终于解脱的轻松。

    “不去。”陆星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

    “嗨，装什么好学生。”大雷走过来，哥俩好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我都想通了，反正咱们这种分，考大专都费劲。我舅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厂，让我明天就去报到，学徒工一个月八百，包吃包住。这才是实打实的钱，比在那教室里听天书强多了。”

    大雷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得意：“星野，别死读书了。这年头，大学生满大街都是，毕业即失业。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早点学门手艺才是正道。”

    陆星野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大雷跨上那辆轰鸣作响的改装摩托车，在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中扬长而去，卷起一地尘土。

    早点学门手艺。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陆星野的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变得有些沉重。书包里装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鲜红的“68”分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为了这个分数，他昨晚熬到了凌晨两点，在昏黄的台灯下死磕那些枯燥的公式。可结果呢？依然是不及格。

    在这个强者如云的城市里，三中本就是底层的存在，而他在三中，也不过是个中不溜的学生。

    路过学校后街的五金店时，陆星野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管材、螺丝和电动工具，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老板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蹲在门口修一个坏掉的电钻。

    “哟，大学生放学了？”老赵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

    “赵叔。”陆星野打了个招呼，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开。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陆星野身上扫了一圈，似乎看穿了他此刻的迷茫。

    “怎么？愁眉苦脸的，考试没考好？”老赵随手把电钻扔在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陆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老赵笑了，那是种看透世事的冷笑。他招招手，示意陆星野过来：“星野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我这店，虽然不大，但一个月净赚怎么也有个万把块。我那个在写字楼里上班的侄子，名牌大学毕业，天天加班到半夜，工资还没我高。”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张粗糙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别死读书了。真的，读书这条路，那是给有钱人家的孩子，或者是天才走的。咱们普通人，拼死拼活考个三本出来，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你脑子活，人也勤快，不如早点出来。要是你愿意，周末来我这儿帮忙，我教你认货、看图纸，将来你自己开个店，不比什么都强？”

    陆星野愣住了。

    老赵的话，和刚才大雷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摇摇欲坠的信念上。

    “别死读书。”

    “早点出来。”

    “现实点。”

    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偏了跟的运动鞋。是啊，现实。

    林慕白现在应该在市一中的图书馆里吧？那里有明亮的落地窗，有暖气，有喝不完的咖啡。她正在解那些复杂的奥数题，为了保送名额而努力。

    夏星遥呢？她应该在区重点的教室里，和那些优秀的同学们讨论着未来的大学，讨论着要去北京还是上海。

    而他陆星野，站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五金店门口，听着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老板劝他放弃高考。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我……我再想想。”陆星野最终只挤出了这么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修他的电钻。

    陆星野逃也似地离开了五金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河边。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一边是繁华的新区，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一边是破旧的老家属院，墙皮脱落，电线如蛛网般缠绕。他就站在这两者的交界处，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站在升学的独木桥和打工的泥潭之间，进退两难。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68分的试卷，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

    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吗？

    如果放弃高考，去学门手艺，是不是就能立刻减轻家里的负担？是不是就不用再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是不是就能像大雷说的那样，过上一种“踏实”的日子？

    可是……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林慕白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是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她在操场上拦住他，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陆星野，你的物理笔记借我看看呗？听说你解题思路特别野。”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马尾辫上，泛着金色的光晕。

    还有夏星遥。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星野哥”的小女孩。她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考上A大，然后和星野哥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

    如果他就这么放弃了，如果他就这么顺从了命运的安排，去做一个修车工，或者开一家五金店。那么，他和林慕白、和夏星遥之间的距离，就不再是几张试卷的分数，而是整个世界的鸿沟。

    那将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风更大了，吹得试卷哗哗作响。

    陆星野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大楼，那是城市的中心，也是林慕白和夏星遥正在努力奔赴的方向。

    “别死读书……”老赵的话再次回响。

    “不。”

    陆星野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猛地将试卷折好，塞回书包最里层，动作用力得像是要把某种软弱的念头彻底扼杀。

    他是不聪明，他是没钱，他是出身卑微。但他还有一样东西，那是大雷没有的，是老赵也不懂的。

    那就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一辈子就在这个五金店的机油味里打转，不甘心看着喜欢的女孩越走越远而自己只能在原地仰望，不甘心还没试过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高考，或许真的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唯一一条能让他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走到林慕白和夏星遥面前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用刀尖铺成的，他也得赤着脚走过去。

    陆星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部像被针扎一样疼，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转身，背对着那片繁华的霓虹，朝着那个破旧昏暗的家属院走去。

    书包很沉，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但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死磕到底。

    哪怕头破血流，哪怕被嘲笑是“死读书”，他也绝不回头。

    因为在那条路的尽头，有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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