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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北京。

    这座古老的城市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投入了巨大的熔炉，沸腾、燃烧，直至沸腾的泡沫溢出每一条胡同与街道。千禧年的脚步并非悄然而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狂热，裹挟着世纪末的焦虑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轰然撞开了新世纪的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烤红薯的焦香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因子。大街小巷挂满了红得刺眼的彩灯，商场里的广播不再播放平日里舒缓的轻音乐，而是循环轰炸着那几首迎接新世纪的歌曲，歌词里满是“跨越”、“飞翔”与“梦想”。

    夏星遥站在什刹海冰场的边缘，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米色羽绒服，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冷风像一把锋利的冰刀刮过脸颊，却意外地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巨大的探照灯将宽阔的冰面照得宛如白昼，甚至有些刺眼。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倒映在光洁如镜的冰面上，随着人群的滑行被切割、拉扯，碎裂成无数流动的光斑，像是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喂！发什么呆呢？”

    一声清亮的呼喊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夏星遥回过头，看见陆星野正单脚踩在冰刀上，另一只脚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却比任何穿着名牌大衣的人都要耀眼。

    陆星野的脸上挂着汗珠，那是剧烈运动后蒸腾出的热气，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凝结成白雾。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夏星遥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光芒——没有五金店搬货留下的疲惫，没有在学校里因为家境贫寒而不得不小心翼翼伪装的自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林慕白呢？”夏星遥大声问道，周围太吵了，到处都是尖叫与欢笑。

    “在那边被人围着签名呢！”陆星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把拉住夏星遥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拒绝，“别管那个伪君子了，快下来！再不下来，千禧年都要过去了！”

    夏星遥踉跄了一下，脚下的冰刀在冰面上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本能地想要寻找平衡，却被陆星野拽着向前滑去。

    “慢点！我还没……”

    “在冰上不需要慢！千禧年就是用来冲刺的！”陆星野大笑着，拖着她在人群中穿梭。

    风开始在耳边呼啸。起初是恐惧，担心摔倒，担心出丑，但当速度越来越快，当周围的景物化作流动的光影，夏星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那些关于期末考试的排名、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还有那个总是压在心头名为“未来”的沉重石块，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了。

    她终于跟上了陆星野的节奏，张开双臂，像一只笨拙却努力飞翔的鸟。

    不远处，林慕白正被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拦着问路——或者不仅仅是问路。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耐心地解答着，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但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却笑得肆无忌惮的夏星遥和陆星野时，那个标准的微笑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他向那几个女生微微致歉，脚下冰刀一转，优雅地滑入了人流。林慕白的滑行姿态与陆星野截然不同，如果说陆星野是狂野的风，那林慕白就是流淌的水。他轻盈、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却又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小心！”

    夏星遥为了避让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重心猛地一偏，整个人向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紧接着，另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掌。

    “专心看路，夏星遥。”林慕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夏星遥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看着林慕白，又看了看旁边停下来等他们的陆星野，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个即将跨越世纪的夜晚，在这个巨大的、寒冷的、却又无比热烈的冰场上，他们三个人的命运仿佛再次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发什么愣！快追我啊！”陆星野显然不吃这一套煽情的氛围，他怪叫一声，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深处。

    “幼稚。”林慕白摇了摇头，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拉着夏星遥，借着惯性猛地加速，“走，去抓他。”

    于是，在这流光溢彩的冰面上，上演了一场属于三个人的追逐战。

    他们滑过银锭桥的倒影，滑过岸边挂满红灯笼的柳树，滑过那些贩卖棉花糖和荧光棒的小摊。汗水浸湿了内搭的毛衣，冷风吹干了额前的碎发，肺部因为吸入过多的冷空气而隐隐作痛，可谁也不肯停下来。

    陆星野在前面横冲直撞，时不时回头做个鬼脸；林慕白在后面紧追不舍，还要分心护着中间的夏星遥；而夏星遥夹在两人中间，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他们的大笑声，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消失了。

    在这片喧闹的冰场上，他们短暂地逃离了各自沉重的生活轨迹。没有优等生与差生之分，没有富裕与贫穷之别，他们只是三个在冰上撒野的孩子，做回了最纯粹的自己。

    时间不知不觉逼近了午夜十二点。

    冰场上的人群开始变得拥挤，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激昂的交响乐，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响回荡在什刹海的上空，煽动着每一个人的情绪。

    “各位朋友！千禧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放下所有的烦恼，迎接崭新的世纪！”

    陆星野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冻得通红。他滑到夏星遥和林慕白身边，一屁股坐在冰面上——也不怕凉。

    “喂，”陆星野仰着头，看着夜空中零星炸开的烟花，突然说道，“你们说，到了两千年，世界会毁灭吗？听说那个什么‘千年虫’会让所有电脑都死机，飞机掉下来，银行里的钱都没了。”

    “那是谣言。”林慕白也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围巾，语气笃定，“计算机系统已经打过补丁了。”

    “切，你真没劲。”陆星野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压扁了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我就希望世界乱一点，乱了才好玩，乱了才有机会。”

    夏星遥看着陆星野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睛，轻声说：“不管怎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不会乱。”

    陆星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是啊，咱们可是‘什刹海铁三角’，刀山火海都能闯。”

    林慕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覆盖在了夏星遥放在冰面上的手背上。夏星遥转头看他，林慕白依旧看着前方，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的大屏幕开始倒数。

    “十！九！八……”

    整个冰场上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无论认识与否，大家都肩并着肩，仰起头看向夜空。

    “七！六！五……”

    夏星遥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那是与时代共振的频率。她握紧了林慕白的手，另一只手被陆星野勾住了肩膀。

    “四！三！二……”

    “一！新年快乐——！！！”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千禧年的钟声轰然敲响。

    “砰——砰——砰！”

    漫天的烟火在这一刻同时绽放，将北京城的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芒映照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闪烁的泪光。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什刹海的冰层。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疯狂地嘶吼。

    夏星遥看着漫天绚烂，耳边是陆星野兴奋的怪叫和林慕白沉稳的呼吸声。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伟大时刻，她许下了一个愿望。

    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没有成长的阵痛，没有离别的苦楚，只有这漫天的烟火，这冰冷的空气，和身边这两个最重要的人。

    然而，烟火终会消散，世纪总会更迭。

    当第一缕属于2000年的晨光照耀在什刹海的冰面上时，他们终将滑向不同的未来。但至少现在，在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是完整的，是属于彼此的。

    “新年快乐，夏星遥。”陆星野凑到她耳边大喊。

    “新年快乐，陆星野。”夏星遥笑着回应。

    “新年快乐。”林慕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三人相视而笑，在千禧年的第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他们在冰面上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这是属于他们的狂欢，也是属于那个时代最后的、最盛大的青春祭礼。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二十七章 跨年夜的狂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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