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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马路上打着转儿。这是升入高中后的第一个周末，对于夏星遥来说，这种久违的“休息”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轻松，反而像是一场长跑中途的短暂停歇，让人在停下来的一瞬间，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站在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在低声抱怨着岁月的侵蚀。面前这家“老张面馆”还是老样子，招牌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但那种混合着骨汤、辣椒油和陈醋的香气，依旧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馋虫四起。

    这是他们三个人的“老地方”。从小学到初中，无论考得好坏，无论谁闯了祸，只要往这里一坐，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下肚，似乎天大的事都能过去。

    但今天，夏星遥站在门口，却有些近乡情怯。

    她透过满是油烟的玻璃窗往里看，陆星野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他们以前的“专座”。只是，那个曾经总是把腿翘在凳子横杠上、坐姿没个正形的少年，此刻却坐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皮肤比夏天时黑了好几个度，那是长期在烈日下暴晒留下的痕迹。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陌生的冷硬。

    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星野！”她喊了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以前一样清脆。

    陆星野抬起头，眼里的冷硬瞬间消融，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来了？怎么磨磨蹭蹭的，老板都要打烊了。”

    “路上堵车。”夏星遥撒了个谎，坐到他对面。其实她是故意晚到了十分钟，她在调整呼吸，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林慕白呢？”陆星野问。

    “马上，他说他在做一套物理卷子，做完最后两道大题就来。”夏星遥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一中真是疯了，这才刚开学一个月，至于吗？”

    陆星野没接话，只是招手喊老板：“张姨，三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多放辣。”

    “好嘞！还是老规矩！”张姨在柜台后面应着，声音洪亮。

    这一刻，夏星遥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老规矩，只要老规矩还在，有些东西应该就没变吧。

    几分钟后，林慕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穿着崭新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黑色书包。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更加清冷凌厉，只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的匆忙。

    “抱歉，最后一道力学题卡住了。”林慕白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刚才在出租车上我想通了，原来是摩擦系数取值的问题……”

    “停。”陆星野笑着打断他，给他倒了一杯大麦茶，“大白，今天是周末。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搞学术研讨？你这让我们这些学渣怎么活？”

    林慕白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笔记本：“抱歉，习惯了。一中那边的节奏太快，稍微一松劲就会被甩开。”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快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夏星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咸鲜味在舌尖炸开，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尝出以往的满足感。

    起初的几分钟，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响。这种沉默在以前是很正常的，他们曾无数次这样默默地吃完一碗面，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但今天，这种沉默却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横亘在三人之间，让人窒息。

    “星野，”夏星遥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陆星野那双骨节分明、手背上却多了几道细小划痕的手，“三中……怎么样？”

    陆星野喝了一口面汤，喉结滚动了一下：“挺好的。管得不严，挺自由。”

    “自由？”林慕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背后的含义，“是指没人管你学不学吗？”

    陆星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差不多吧。大部分人混日子，上课睡觉的、打游戏的都有。老师也不太管，只要你不闹事，随便你干嘛。”

    “那你呢？”夏星遥追问，“你也混日子？”

    陆星野转过头，看着夏星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哪有那个资格。我爸……你知道的。我得打工，得赚钱。学校教的那些东西，太慢了，也太虚了。我现在在五金店帮忙，周末去送货，虽然累点，但能学到真东西，还能拿钱。”

    “五金店？”林慕白皱起眉头，“那是体力活，会影响你学习的。”

    “学习？”陆星野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大白，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就在跑道上。对于我来说，活着比学习重要。三中那种环境，我想学也学不进去，周围全是混子，我只能在夹缝里求生。”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慕白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比如“你可以转学”或者“你可以更努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的那些建议，在陆星野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且高高在上。

    夏星遥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初中时，陆星野还是那个会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说要考重点高中带他们飞的大男孩。可现在，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弯了他的脊梁，将他的棱角磨成了防备的刺。

    “其实……区重点也没那么好。”夏星遥低声说道，试图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虽然不如一中卷，但也很累。大家都很现实，分班考定生死，老师只盯着前几名。我这次月考排在班级第十五，班主任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苦笑了一下：“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行，现在才发现，努力只是入场券。看着周围的人都在拼命，我有时候会觉得很恐慌，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被碾碎了。”

    林慕白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我也一样。”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夏星遥和陆星野都惊讶地看向他。林慕白，这个永远的第一名，这个被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天才，竟然也会说这种话？

    “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那里汇聚了全省最聪明、最拼命的一群人。”林慕白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在这里，‘天才’是最不值钱的词。我初中时随便考考就能拿满分，但在一中，我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在中上游。上周的物理竞赛选拔，我落选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那种落差感……比考不及格还难受。而且，大家都在谈论以后要出国，要拿奥赛金牌，要进清北。我夹在中间，突然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了。以前我的目标是考上一中，现在考上了，目标呢？”

    面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无情地切割着他们所剩无几的童年时光。

    他们曾以为，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能对抗全世界。他们曾约定好要考同一所高中，然后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住同一个宿舍，一辈子不分开。

    可现实是，他们被分流到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星野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过早地见识了生活的残酷与粗砺；夏星遥在平庸与优秀的夹缝中挣扎，焦虑于未来的不确定性；林慕白站在金字塔的塔尖，却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与自我怀疑。

    他们的轨道，在升入高中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可逆转地偏离了。

    “我们……是不是真的长大了？”陆星野突然问。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而是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夏星遥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变得沧桑沉默，一个变得焦虑迷茫。她突然很想哭，但又觉得这时候哭太矫情。

    “是啊，长大了。”她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个笑容，“童年结束了。以后没有寒暑假作业大家一起抄，也没有下课十分钟一起冲去小卖部了。”

    陆星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习惯性地想抽出一根，但看了一眼夏星遥和林慕白，又塞了回去。他把烟盒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管怎么说，”陆星野看着他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虽然路不一样了，但咱们还是咱们。我有难处，大白有烦恼，星遥有压力，但这都不算事儿。只要咱们别断了联系，别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朋友，就行。”

    “谁有了新朋友忘了旧朋友谁是狗。”林慕白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对，谁忘了谁是小狗。”夏星遥伸出右手，放在桌子中央，“那说好了，不管以后混成什么样，每周末，只要有空，都得来这儿报道。”

    “行。”陆星野把那只粗糙的大手放了上来。

    “一言为定。”林慕白白皙修长的手叠在了最上面。

    三只手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着。那一刻，他们似乎重新找回了某种力量。虽然前路迷茫，虽然压力重重，但至少在这个狭窄油腻的面馆里，他们还拥有彼此。

    吃完面，三人走出店门。

    夜色已深，胡同里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那是属于成年人的世界，喧嚣而遥远。

    “我回去了，还得背单词。”林慕白紧了紧书包带子。

    “我也得走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店里。”陆星野插着兜，双手缩在袖子里。

    “那……下周见。”夏星遥挥了挥手。

    他们站在路口，像以前无数次放学那样道别。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追逐打闹，没有勾肩搭背。他们转过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夏星遥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

    昏黄的路灯下，陆星野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倔强，林慕白的背影显得挺拔却孤独。他们都在大步向前走，走进各自的夜色里，走进各自的命运中。

    童年真的结束了。

    那个无忧无虑、以为世界围着自己转的夏天，彻底留在了身后。从今往后，他们要独自面对风雨，独自承担成长的重量。

    夏星遥转过身，迎着风，加快了脚步。虽然前路未知，但她知道，只要回头，那两个身影一直都在。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成长的馈赠。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二十六章周末的聚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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