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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的节奏像是一根突然被拧紧的发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教室后黑板上的倒计时牌，红色的粉笔字触目惊心，仿佛每天都在提醒着这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场名为“中考”的战役已经兵临城下。

    晚自习的时间从原来的八点半延长到了九点。这多出来的半个小时，像是对体力和意志力的双重加试。当最后一声下课铃终于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时，早已疲惫不堪的学生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夏星遥合上写满笔记的英语课本，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演变成了瓢泼大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连窗框都在微微震颤。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有家长开车来接的，有带了雨具三三两两结伴冲出去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喧闹的教室只剩下头顶那几盏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肆虐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夏星遥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她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奶奶还念叨着秋老虎厉害，谁知道这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她摸了摸书包侧兜，空空如也。

    “这下麻烦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双手抱在胸前，试图抵挡夜风卷进来的凉意。

    校门口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染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一双双失焦的眼睛。偶尔有出租车溅起一片水花疾驰而过，尾灯拉出长长的红线，却没有任何一辆为她停留。

    就在夏星遥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冒雨冲回那条并不近的胡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湿滑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特定的节拍上。

    夏星遥下意识地回过头。

    林慕白背着单肩包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了最顶端，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挺拔而利落的鼻梁线条，镜片后的双眸深邃平静，正看着外面的大雨。

    “没带伞？”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星遥有些发愁的脸上。

    夏星遥愣了一下，像是被抓包了什么心事，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嗯，早上出门忘看了。”

    林慕白没说话，只是“哗啦”一声撑开了手中的黑色折叠伞。那是一把很大的伞，黑色的伞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

    “走吧。”他的声音不大，清冽如泉，却稳稳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

    没等夏星遥反应过来，他已经迈开长腿，走进了雨里。夏星遥犹豫了一秒，看着那把在风雨中纹丝不动的黑伞，赶紧小跑两步跟上，一头钻进了那片属于她的黑色穹顶之下。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切割成了两半。伞外是狂风骤雨的喧嚣世界，伞内却是属于两个人的静谧孤岛。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胡同的青石板路上。这条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雨下得太急，路面上很快积起了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夏星遥走得小心翼翼，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生怕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

    “走里面。”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慕白已经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挡在了靠马路的那一侧。紧接着，她感觉到那只撑伞的手臂微微用力，伞面大幅度地向她这边倾斜过来。

    夏星遥心里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借着路边昏黄的路灯光晕，她清楚地看到，那把黑伞的伞柄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但整个伞的重心却完全偏移到了她这一侧。而林慕白靠近马路的那半边身子，几乎完全暴露在雨中。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无情地打在他的左肩上。深蓝色的校服布料瞬间变成了黑色，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肩胛骨线条。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镜框，悬在睫毛上，欲坠未坠。

    “慕白，你的衣服……”夏星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一推，“伞歪了，你都淋湿了。”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就感觉到一阵冰凉。那是雨水浸泡后的温度，冷得刺骨。

    林慕白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手腕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顺势把伞扶正，反而将伞握得更紧了些，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倾斜的角度，甚至有意无意地又往她那边压了压。

    “没歪。”他目视前方，目不斜视，语气依旧清冷，仿佛真的感觉不到那半边身子的湿冷，“风大，这样稳当。”

    “可是……”

    “快走吧，前面路口要红灯了。”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

    夏星遥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冰凉的触感。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回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书包带子。

    她没有再坚持要把伞推过去，而是默默地放慢了脚步，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身体更靠近他一些。在这狭小而私密的黑色伞盖下，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雨水腥气和干净肥皂味的独特气息。

    两个人一路无话。

    整条胡同安静极了，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以及脚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吧嗒、吧嗒”的声音。

    夏星遥低着头，看着两人并排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再拉长。她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一下又一下，清晰得让她害怕会被身旁的少年听见。

    这是一段并不长的路，平日里走也就十几分钟。可今晚，夏星遥却觉得这条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她既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让她能多贪恋一会儿这伞下的温热；又害怕这条路太长，他会因此感冒生病。

    终于，东屋那扇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出现在巷口。

    “到了。”林慕白停下脚步，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夏星遥站在屋檐下，转过身看着他。

    此时的林慕白，左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锁骨处。那副总是擦得锃亮的黑框眼镜上也蒙了一层水雾，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狼狈的生动。

    “谢谢。”夏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动，声音细若蚊蝇，“你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嗯。”林慕白点了点头，并没有多作停留。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重新撑开。

    这一次，伞下只有他一个人。

    “进去吧，早点休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昏黄的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这一句平淡的叮嘱。

    说完，他转身重新迈入漆黑的雨夜中。

    夏星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门。她看着那个略显单薄却异常笔挺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黑色的伞在雨幕中像是一朵孤独绽放的花，随着他的步伐起伏。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融入胡同深处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夏星遥才收回目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干燥温暖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伞柄倾斜时的角度，和少年掌心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腥气的空气，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柔软的弧度。

    推开家门，奶奶正在堂屋里看电视，见她进来便念叨：“怎么才回来？这雨下得这么大，我还以为你得淋成落汤鸡呢。”

    “没有。”夏星遥换下鞋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有人送伞了。”

    “谁啊？这么好心。”

    “保密。”

    夏星遥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听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心跳却渐渐平复下来，化作一滩温柔的春水。

    这个一九九八年的秋雨夜，因为一把倾斜的黑伞，因为那个湿透了半边肩膀的少年，在她原本枯燥灰暗的初三时光里，悄悄种下了一颗名为悸动的种子。

    它在雨夜里生根，在沉默中发芽，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六章 晚自习后的路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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